可将满树星辉摇下。此时红萝正坐在隔壁青梅姐姐家的院子里看星星,恨恨地想侍卫大哥这几日为何没有去买她的红萝卜。她气嘟着嘴,抱着双膝,不理会前来找她的伊文。伊文哥哥二话不说,将她打横一抱,往肩上一扛,将她扛回了家。身后青梅撇撇嘴,又气又无奈,什么时候他再将她扔一次也好哇。
此时的顾墨缓步慢行,并不急着去参加宴会。夜色街头多了几分静谧,临近夏夜,早有青蟾在池塘边低叫,枝头苦蝉亦在暗自低鸣,很纯粹的一片声音,听的人心中一片祥和安宁。少时帝都的声音他已记不清,之后三年的沙场生活,号角连连战鼓擂擂,亦有寒沙飞射,昼夜凄凉,命悬一线的孤寂,他来湖州六年,这些声音变作一片和谐的宁静,听了六年民生疾苦,唯有此种时候才会觉得不负众望。
今晚这种宴会他不过是去捧个场,早去晚去都一样,只要人到了就行了。去早了别人顾忌有他在,无法敞开胸怀吃喝嬉闹反倒不好。他自知是个情趣淡薄的人,不怎么爱说话,亦不喜欢别人的曲意逢迎。若不是看在义公在造福于民这一项上有功,饶是他父皇来请,他也决计不会参加这个宴会。
顾墨在街头转了几圈,想着自己在那一处亦不会怎么吃,不若先去福胜楼吃点小点心,空腹喝酒不大好,谁知道他们家的饭菜有没有放些什么有得没得的东西。
顾墨一路赏花观月,踏花闲闲行至义公家,一大家子并一大帮子人都在门口焦急又耐心地张望。他拂了拂衣袖,料想自己此番来得正是时候。“怎么,宴会已经结束了?”顾墨闲闲开口,瞟了瞟里间,结束了就最好了,看来是还没开始。
老城主神色尴尬,上前拱手一礼,恭敬道:“王爷此番才来,可是有要事在身,义公此番可是误了王爷的大事?”
顾墨唔了一声:“大事么,嗯,大概吧。”他挥了挥手:“开宴吧,大家畅快地吃,不必在意我,其实我已经吃过了。”说罢已被义公引上上座。
一大家子并一大帮子的人:“……”
有不知情的远房亲戚在一旁小声议论:“这便是传说中的墨王爷么,果真风华绝代,义公能够请到他来,一定很有面子吧?”
“是啊,其实王爷这么尊贵,降尊屈膝来一趟已经很不错了吧?”
“墨王爷他吃饭一定很讲究,才不会跟我们同桌吧?”
一大家子并一大帮子的人边吃边将眸光投向堂屋正中上座的墨王爷,后者神情凛然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左首义公一边吩咐客人吃菜,一边与顾墨寒暄。
顾墨从小耳力极好,方才他们一番议论已然听在心中,看来坊间对他风华绝代的传闻,亦是有几分可信,他听罢心感良好,对左首的义公微微抱歉道:“实在有些对不住,顾某今日确确有些要事,并不知道你们都在等我,险些毁了义公的生辰宴,义公切勿怪罪。”
顾墨口中说着抱歉的话,神情却没有半分抱歉的意味,他手握青瓷杯,微微抿唇,思绪已然不在这处。方才恰巧路过伊家的铁铺,与伊文打了个照面,后者态度不甚友好,瞧都没正眼瞧他。这人好像对他有种本能的仇恨,难道这小子有种恋妹情结?还是哥哥和妹夫,天生不对盘?
顾墨如此作想,俨然将自己当做了红萝的夫婿,前些日子惠一大师的一番话,并没有让他就此退缩。他要的东西,决计要要到,这绝不是什么贪恋,乃是一种本能,男人靠近女人的本能。顾墨后来亦想了许多,觉得自己这几年可谓生性淡泊,没什么想要的,现在想要一个女人亦没什么过分。虽然那女人还小,他有些老牛吃嫩草,但不吃嫩草的牛,决计不是好牛,想到此处他略微宽心。
第十五章 小夫人(重要)
义公这种老狐狸其实很会装,又善于察言观色,亦很是注重观察王爷的脸色,他瞧着墨王爷此番心事重重,也不敢贸然打断他的思绪,一句话堵在喉头未说出口。
一屋子客人喝得熏熏,趁着微醉的势头纷纷上前来给义公祝寿。湖州人挺守礼性,儿子辈拜完了便是孙子辈,无论是儿子还是孙子,都挺知礼先拜王爷再拜义公。
轮到孙子辈的吴若白小朋友,气氛终于没有那么沉重,小家伙一身碧蓝衫子,头上总了两个角,双手捧着一个寿桃,蹬蹬蹬几下跑到他爷爷跟前拜倒,奶声奶气、像模像样说了句:“祝爷爷福如东海,寿比南山。”
他爷爷夸了他几句,小家伙双手撑在地上,晃着小脑袋望着一旁的墨王爷。
顾墨舒了口气,他坐得近,亦瞧得清楚,小家伙白白嫩嫩水水灵灵,小模样生得不错,他祝完寿,一双胖乎乎的小手攀着他的衣衫下摆缓缓爬起身,在他紫黑直缀上留下一个小印子。
他爷爷向他使了个眼色,小家伙不知情,干脆一个大步扑倒在顾墨面前,水汪汪的大眼睛将他一望,甜甜一笑脆生生地叫他一声:“王爷哥哥……”小脑瓜想了想正要说什么,就被前来的他爹爹一把抱走,小家伙蹬着两条小短腿不停回望。
饭桌上酒气正酣,顾墨望着小家伙不住回过头来打量他的小脸蛋,心里很有些欢喜。他其实挺喜欢小孩儿,特别喜欢会粘人的小孩儿,他弟弟顾离小时候亦喜欢粘着他。那小子五年不见,也该长成翩翩少年了。
“王爷,这是农家自酿的小米酒,不醉人的,王爷且尝一尝。”义公见墨王爷不吃菜,便劝他饮酒。
义公的热情,顾墨推辞不过,稍饮了几杯,觉得味儿挺足,又稍饮了几杯,正想中途寻个什么理由告辞回府,就觉衣衫下摆被一双小手拉了拉,趁人不注意,又拉了拉。顾墨亦不反抗,笑着任他拉着走到院中。小家伙出了院子顿时活泼了,小手儿塞进他的大手脆生生地问:“王爷哥哥,你很怕喝酒么,是不是怕喝醉了,你的夫人骂你呀?”
顾墨本就有些醉意,被小家伙这么柔柔地一问,脑中更加迷醉,他伸手点了点小家伙的鼻头,亦是轻声地问:“嗯,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小家伙小手在鼻尖上轻轻一刮,皱了皱鼻子,很是了然道:“我当然知道啦,因为我爹爹就是这样的,每次爹爹喝多了酒,娘亲都要骂他。”
“骂我么?”顾墨轻轻一笑,晚风漾过龙船花香,满院花色秀美,他醒了醒神又想了想,他们相见的第一天,她确然骂过他,这辈子除了他父皇,也就她骂过他混蛋。顾墨望着眼前这个小娃娃,小娃娃嘟囔着嘴很是天真。他脑中又浮现出红萝娇小的身影,小丫头嘴角弯弯,最是韵味有趣。
“王爷哥哥,你怎么不带你的夫人一起来呢?”小家伙说罢一双黑溜溜的眼珠子转呀转,一手攀着一旁的护栏要爬上去,怎奈腿短,怎么也爬不上去,肥肥的小身段儿扭啊扭,像只可爱的毛毛虫。
顾墨微微倾身,捏了捏他的小耳朵,微微道:“我觉得你应该叫我一声王爷叔叔。”
小家伙望着他纠结一阵,撒开他的手扳着小手指又问:“那王爷哥哥,嗯,叔叔,你的夫人怎么没来呢?”
顾墨轻轻一笑,点了下头:“因为我的夫人还很小,她怕羞。”顾墨说罢,脑中勾勒着小丫头害羞的小模样,就是那日街头她支支吾吾、扭扭捏捏的小模样,竟是那样动人。
“那你的夫人是和我一样的小么?”小家伙嘟着嘴又问,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,小脸粉扑扑肉嘟嘟。
顾墨想了想:“嗯,她比你大一轮儿,还多一点儿。”瞧她那样,也就十四五吧,这个年岁配他刚刚好,顾墨脸不红心不跳地想。
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在院子里说了许多话,小家伙娘亲来寻他了,他才缩了缩小身子,望着他娘亲要抱抱,他娘亲对着顾墨连连抱歉,将小儿紧紧揽在了怀中。
小家伙打了个哈欠,轻轻伏在他娘亲肩头,跟他挥挥小手:“王爷哥哥,嗯,叔叔,晚安。”
顾墨亦柔声道了句:“晚安。”
顾墨回到座位上,堂中已撤了宴席,此时有淡淡琴音入耳,竟还有歌舞助兴。若是他没有看错,那坐在左侧翠帘后头抚琴的,应该是飘飘姑娘吧?那姑娘大概有些爱慕他,但就如那小丫头所言,他并不喜欢倒贴的女人,虽然飘飘对他有些痴缠不甚讨喜,但是琴艺还不错,尤善古琴。浦城派指法细腻,潇洒脱俗,疾缓有度,顾墨最是喜欢。
顾墨幼时亦学过古琴,受过儒家中正和平、温柔敦厚和道家顺应自然、清微淡远等思想的影响,最是追求乐曲的静态之美。此时堂中静默,独幽琴音淡淡声徐徐,最是合宜。这也是为何古琴最适宜于夜阑人静时弹奏的原因,只有这样的环境才能与琴乐的风格和它所追求的意境相配合。义公此番为讨好他,着实费了一番心思。
琴音淡淡也就这昏昏夜色能懂,也最是应景。一曲终罢,丝竹声声,管弦呕哑,舞姬们三三两两入得厅堂,堂中一时花开袅娜,有晚开的睡莲,亦有睡莲中羞涩含笑的美人儿,薄纱如尘,朦胧窈窕,甚是惹人怜爱。
顾墨目不斜视,明明没喝许多酒,却有些醉意上涌。方才义公不是诓他吧?这酒后劲儿倒挺足。他揉了揉额头,一血色罗裙的美人儿在他眼前辗转摇曳,在这昏昏夜色中一闪,闪的他脑袋晕晕乎乎。
印象中似乎也有这样的美人儿卧在他怀中喂他喝酒。那美人儿姿态翩跹,面色绯艳,就是眼前人儿这般的,顾墨一时有些痴了,脑中更加迷糊。那美人儿是他在沙场帐篷中遇见的,时常被他叔父找来陪酒,后来亦被他带回了帝都。
他记得自己是喜欢她的,他第一次对女人动心,那是他最艰难三年中唯一走近他身边,亦走进他心里的女人,只是后来她跟了别人,这个别人不是旁人,正是他父皇!顾墨两眼发酸,一伸手将眼前的女人带进怀中,两眼一闭便不省人事。
……
第十六章 赖上他
顾墨醒来已是第二日,他全身发软脑仁儿生疼,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淡香迷蒙的花床上,房中陈设一派粉色淡雅,是间女儿家的闺房,镂空雕银的熏香球中熏着安息香,安息香醒神,这谁倒是很体贴。
顾墨眯着眼微微一扫,扫见床榻前坐着的女儿家,婉约娉婷工语笑,若不是此女不是他喜欢的类型,只怕会把持不住啊。顾墨心中呜咽声声,骤然想起来,他正在义公的生辰宴上,小喝了几杯,浑浑噩噩抓住了一位美人儿的手,美人儿神情羞涩一扭,之后便没有意识了,醒来自己就躺在了女儿家的花床上。酒这个东西,果真不是好东西,喝多了坏事儿,他昨夜醉了,应该没干什么坏事儿吧。
他脑中稍微清醒了些,思及正事,眼眸紧闭,郁郁沉静。义公这个人表面看来中正亲和,实则歪门心思贼多。吴家是湖州数一数二的有钱人家,与赵家‘双剑合璧’,稳定着湖州的势局。
义公三子四女,儿孙满堂,前六个子女已经或嫁或娶,只有小女儿尚待字闺中。吴家家风甚严,未出阁的女儿家不可轻易示人,眼前的女儿家莫不是……
坐在床前的美人儿见他醒了,秀色容颜绯粉,低羞含笑,接过小丫头手中递过来的湿手绢儿替他擦拭额头。顾墨抓住姑娘家的手,想起什么又将她轻轻推开,淡然地问:“这是哪里,姑娘是谁?”
虽然心中了然,但还是忍不住开口。许多事情猜测不得,必须要问问清楚。回头他得找小丫头问问清楚,他那日去找她,本是有正事儿的,被她一篮子红萝卜给搅了,见着她就两眼花花想不起来。
女儿家羞涩一笑:“王爷莫急,这是城南的吴义公家里,奴家是义公的小女,因五行缺火,爹爹取名灼灼,灼灼其华的灼灼。”
“缺火呀……”顾墨心中想了想,他缺水,跟她水火不容,所以他们一点不适合。
女儿家嗯?了一声,蹙着眉眼风缠绵望着他,顾墨一派凛然点了点头:“嗯,缺火好呀,缺火好……”
女儿家:“……”王爷真会说笑。
顾墨敷衍之余,心中了悟。果真是义公的小女,义公好心机,这是存心要赖上他是吧!有钱人就喜欢自在挥霍,女儿家小小的闺房,都淡雅中透着奢靡。吴家拥有大片山林,山林中矿藏丰富,这也是顾墨顾忌义公的一个原因。
他虽是个王爷,但并没有权力将已划分好的土地再重新分配,湖州人也丝毫没有怨言说这种分配不好,他亦不能擅作主张。义公富有,钱财来历分明,又挺支持他的事业,他来湖州六年,行止用度大多仰仗义公的大手笔,这样大手笔的人对他还算恭敬,也很懂得笼络人心,他和谁过不去,也不会和义公过不去,亦不会和自己过不去,更不会和老百姓过不去。
顾墨揉了揉额头,点点头:“嗯,知晓了。”娇羞的女儿家一向难缠,此番他思绪有些混乱,加之义公的别有用心,万一到时候女儿家说他睡了她的床,让他负责怎么办?一不做二不休,先遁走再说。
女儿家:“……”王爷,奴家方才不曾说话……
“王爷头还晕着,不若再躺会儿?昨儿家里头人多,亦没有空余的床榻,只得委屈王爷宿在奴家的闺房了,还望王爷不要嫌弃奴家。”美人儿低垂着头,素手交握,如泣如诉,好不娇羞。
顾墨心中愁肠百转,他这算不算被人算计着爬上了姑娘家的床榻?什么地方不好睡,偏偏要宿女儿家的闺房?是了,他忆起自己昨晚拉她手来着,一定是这个引起的误会。
顾墨不是饥色之人,以前他喜欢那女人喜欢得紧的时候,也时常将她带入怀中,那时候他确然纯情,不敢动什么歪脑筋,在他看来,女儿家彻彻底底,完完全全属于自己,是在大婚之日的洞房花烛夜,即便心中有什么想法,那也不是什么想法。他昨夜喝多了,恍恍惚惚又忆起那女人。忆起一些过往,心中苦涩难言。
顾墨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,看着那女人投入他父皇的怀抱,他狠狠心亦是没做挽留,只有发紧的心疼和难以自控的抑郁。他抑郁的那几日,那女人受了父皇虐待,跑到他跟前低声哭诉,他怎么说来着?他狠狠心又说:“总归不是我碰的你,你要哭诉也该找对人。”
他喜欢她又怎样,他没碰过她,是她自己耐不住寂寞,爬上了父皇的龙榻,反过头来向他摇尾乞怜,当他是爱心天使?还是当他王府是废情回收店?背叛他的女人,即便有不可说的背叛理由,他也绝不会姑息!
顾墨是个心有所主的人,儿女私情不会乱了他的心性,只不过在想起来的时候,有些刺痛罢了!他要的东西,生死代价决计要到,至于背叛他的人,生死代价由她自己。
他喜欢过她不错,但是还没喜欢到跟自己父皇作对的地步,他怎么可能争得过他父皇?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让自己变强。可是他越强,他父皇就越是打压,让他一颗高傲的心,连番受挫。他屡败屡战,愈挫愈勇,就被挫到湖州这地方来了。
敢不敢再狠一些!
顾墨唇角现出一丝狠色,稍纵即逝。回过头来望向房中的女人,她和那女人长得一点都不像,是她那一身血色罗裙障了他的眼!若说像,倒是那个小丫头……早知如此,他昨晚就不该有那一番的担忧,亦不该为了全义公的面前来,如今可怎生是好?义公的意味很明确,可他还未做好为了权势牺牲自己的准备。
“敢问姑娘昨晚宿在何处?”顾墨原本踏出门去,回过头来又是一问。虽眼中入不得刺,但是该负责的绝不逃避。
灼灼抿嘴轻笑:“奴家昨晚不曾歇息,在王爷跟前守了一夜。”
“守了一夜啊……”顾墨缓了神色愈加纠结,如此还让姑娘家守了他一夜,这种大恩大惠,又该如何报答?
“叨扰了,顾某改日再来登门请罪。”顾墨微微以礼,跨出了院子。院中清风漾荷塘,是有钱人家才能养的起的高贵,女儿家低低一笑,紧闭房扉。
第十七章 多选题(重要)
街头空气清新,暖风熏人,顾墨一路行色匆匆,被风一吹酒醒了大半,行至十字路口,习惯性驻足,那一抹清丽身影还在,他是过去打招呼,还是过去打招呼,还是过去打招呼呢?昨夜他睡了姑娘家的床榻,让他周身不自在,若是哪一日让小丫头知晓了此事,届时又该如何是好?顾墨一番思量,已经不声不响走到她跟前。
“你今日若是不买我的红萝卜,不连续买个七天八天,我这辈子都不理你了!”红萝望着顾墨放狠话,一张小嘴翘得老高。
顾墨轻轻一笑,最爱她耍小性子的模样。他从前不大喜欢看女子的容貌,就算是个美人儿站在他面前,也不过七窍搭配得稍微好些,他亦没什么特别感受,倒是眼前这个小丫头,让他瞧得细致很是上心。
粉嫩的小脸蛋儿,小巧的鼻头,隐在发下柔嫩的耳垂,她肤色白皙,长发漆漆,发间没有任何饰物。她唇色很淡,唇形倒是很好,是他喜欢的模样。忍不住伸出手去想摸摸她,却被她躲过,塞了根红萝卜在他手心。
她慌张的时候,嘟囔的嘴边是两颗浅浅的梨涡,惹人沉醉,刚散去的酒气好像一下子又俯冲上来,好像更醉了,顾墨扶着一旁的树杈子缓了缓神。
“喂,光天化日的,你想做什么?”红萝紧咬下唇,手背在身后,倾身打量他。怎么觉得他是要摸她呢?摸她之后,是不是要吻她呢?真是想想都觉得很羞涩呀。红萝一巴掌拍上自己脑门儿,气嚷道:“我一定是还没睡醒呀。”
顾墨收了手,淡淡一笑:“你梦见什么好事儿了么?”
红萝尴尬着扭过头不搭理他。
“我觉得我们可以商量一下,这么多的红萝卜,好像一下子吃不完呢,虽然我们王府很大,人也很多,但也不是人人都喜欢吃红萝卜呀。”顾墨靠着树干,闲闲打量她,扶桑花叶落了他满身。
红萝扭过头来气愤道:“你这么说,是摆明不想买了?你知不知道因为你那天的一句话,岳岳公子最近都不买我的红萝卜了,你难道不应该对我负点责任么?”
顾墨走上前来,两手捏着她的小耳朵问:“那小白兔,你希望我怎么负责任呢?”
红萝拍开他的手,咬牙恨恨道:“不要这么不自重,三天两头在外招惹女人,我虽然是个乡野里的小丫头,喜欢的人也一直未追到手,但我是个洁身自好的人,你不要破坏我的声誉,我方才已经说得很清楚,你今日若是不买我的红萝卜,不连着买个七天八天,我是决计不会理你的,而且等我将来见着王爷,头一件事就要告诉他你不守信用。”
顾墨望着‘小白兔’认真又谨慎的样子,低低笑了笑。这么霸道,又这么洁身自好,还这么有仇必报,不正是他想要的么?顾墨笑着点头:“嗯,那买吧,虽然不一定吃得上,回头我也养几只小白兔来玩玩。”
王府中花花草草虽多,也不能让她整天对着花花草草悲春伤秋吧,得提前为她准备些什么。顾墨心里想着,突然又问:“哦,对了,今日你的小伙伴儿没有来,你这一大筐子是怎么弄过来的?”
“要你管!”红萝嘟了嘟嘴:“我哥哥送我来的行不行啊!”
又是她哥哥,她哥哥的!“不是你哥哥行不行啊!”顾墨哀叹道,届时他不方便动手啊!
红萝这丫头其实心眼儿挺好,买这么一大筐子的确吃不完,于是她又好心道:“其实红萝卜有许多种做法,亦有许多种吃法,福胜楼的四鲜烤麸王爷必定吃过了,其实我觉得做的很一般。溜胡萝卜丸子是我平素最爱做的,伊文那小子很喜吃,但是不知道王爷喜不喜欢。王爷若是喜欢,可以做个炒胡萝卜酱,不过这个用料讲究,不知道你们王府的厨子会不会。假若王爷吃腻了这些,也可以风干,拌上特制的糖浆再晒干,就是很好的一味零嘴,不过我想王爷应该不喜欢,他不喜欢也没关系,届时可以分给王府的小丫鬟,这些你都先帮他记着。”
“你都为他打算的这么好了,看来你很喜欢他。”顾墨脸不红心不跳地说。其实脸有些微红,心有些突跳,还有莫名的情绪在扇动。
“是呀,我很喜欢他呀。”红萝微微叹声,为难道:“可是他又不知道我喜欢他,这多悲哀啊!我常常就想,为什么墨王爷喜欢的是蘑菇而不是红萝卜呢,其实他喜欢蘑菇亦没什么,我也可以采来送给他,甚至可以亲手做给他吃,但总也没机会。如若他喜欢的是红萝卜,我就可以在炒菜时多炒一份给他送去,他为什么就不能迁就我一下,喜欢一下红萝卜呢?”红萝不看他,望着天空自言自语道,神情有些哀伤。
微风拂来阵阵淡香,红萝吸了下鼻子,低头微微一笑:“其实这也没什么,我跟你说这个做什么呢,这都是我自愿的,你虽然是王府的侍卫,但是你这个人还算友好,绝对不会出卖我的对不对?”
顾墨点点头:“嗯,我不会出卖你。”想起什么,又对她道:“既然你这么想见他,又这么想为他做吃的,为什么不干脆去王府呢,这个我可以为你行个方便,我其实还有一个身份你不曾知晓,我还是王府的管家。”顾墨又脸不红心不跳地道。这是顾墨第二次骗她,他骗她,是为了她爱他。
红萝啊了一声,对他这个新身份表示怀疑,但也没有怎么怀疑,只摇了摇头:“若是王爷怪罪于你,说你带陌生人回家怎么办?我可不想到时候连累你。”
一句‘连累’听的顾墨心里一酸,小丫头还挺会为人着想,他点点头:“没关系,我在王府说话挺有分量,你不用为我担心,王府现下正缺个烧火丫头,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。”
“烧火丫头么?”红萝微微呢喃,“其实烧火丫头也还不错,能在王府当职,说出去一定很有面子吧,不过我要先问过我哥哥。”
“你哥哥的意见很重要么?”顾墨心里酸酸的,“比王爷的意见更重要么?”
红萝摇摇头,又点点头:“他是我哥哥呀,他的意见当然重要。至于王爷,王爷喜欢怎么就怎么。”她说完略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。
“假若现在你哥哥和墨王爷站在你面前,他们都很喜欢你,你会选谁?”顾墨试探着问。
红萝轻轻一笑,明眸皓齿柔光闪烁:“其实你这是一道多选题吧,我们闻夫子就常常给我们做这样的题目,这是她惯用的一种迷惑我们的手段,我都见得多了。王爷和哥哥,我两个都要,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选的。”
“如若这两人之间你只能选择一个呢?唯一的一个,你会怎么选。”顾墨又问。
红萝说:“那我可能会选哥哥。”
顾墨心中一凉,紧接着又听红萝道:“世人都道见素抱朴,我喜欢王爷,但我不会为外物所牵,更不会缘木求鱼,我喜欢他,就这么自自然然的最好。”
第十八章 送上门
红萝卖完红萝卜,背着一个大竹筐,蹦蹦跳跳收了摊。豆豆哥的爹爹四处行医归来,带回了一只受伤的巴辛吉,不过现在伤口已经好了,豆豆哥答应她,只要她今日卖完了红萝卜,就将巴辛吉借给她玩几天。
巴辛吉现在还小,温顺乖巧,安安静静躺着也不叫唤,豆豆哥他爹爹说它会唱歌,红萝最喜欢摸摸它胸前白茸茸的软毛。红萝边走边想,侍卫大哥买了她的红萝卜,帮了她的大忙,侍卫大哥是个好人。
顾墨望着红萝蹦蹦跳跳的背影,心情也一路跳跃。方才她还郁郁哀伤,一转眼又活泼开朗了,这样随性的丫头,真性情的丫头,他最是喜欢。
走回王府,路过湖州有名的花楼佛智恭,红漆粉饰的花楼,呕哑弹唱声声寂,鸿雁满天飞。什么时候记得,女儿家绚媚凄美一生?
此情此景,又令他有些恍惚,顾墨想着小丫头方才那番话:“世人都道见素抱朴,我喜欢王爷,但我不会为外物所牵,更不会缘木求鱼,我喜欢他,就这么自自然然的最好。”又想着惠一大师那番话:“……世间姻缘早已注定,你今日来找我问,乃是强迫知道一个结局,缘分这个东西,强求不得,我今日为你道破,来日它变作它样,你岂不是要恨我?”
一个是大彻大悟的苦行僧,一个是不谙世事的小丫头,两人说的话何其相似?难道是世人皆醒他独醉?这世间真真假假的道理,要靠人自己去感悟。闻道有先后,真的是自己过分强求了么?顾墨思及此,不得不放缓追寻的脚步。“夫君循循然善诱人,博我以喜好,待我以真情,欲罢不能。”他会循循善诱,让她对他欲罢不能。
顾墨提着一包袱红萝卜回府,瞬时又引起了王府上上下下的关注,王爷他不过去参加了个宴会,这么又吃又包的情况还是头一回,不过看王爷的样子像是很舒服很乐意,义公家的伙食一定很好。
墨王爷行事光明磊落,做什么亦不瞒着下人,是以王府上下皆知道,王爷昨晚去参加了宴会。王爷对他们这些私下猜测也是不管不顾,他们王爷开明,开明至斯,王爷不齿与他们一般见识,王爷是位君子。
顾墨又径直去了厨房,一大包红萝卜压得他手酸,他气息微喘,将那一包袱红萝卜往案上一放,拍了拍手吩咐道:“王嫂,将这些切丁风干再拌糖晒干,给那小丫头做零嘴。”顾墨此番心情很好,说的亦是畅快。若不是从来没做过饭,他觉得自己是不是会亲自动手做这些。
王嫂正忙活着,听墨王爷这么一说,也顾不得忙手中的活,来接他的红萝卜,王嫂擦了手走上前来恭敬问道:“王爷,这么多红萝卜,要全切丁是么,前些日子您带回来的那一篮子还没来得及吃,都怏了,您看是不是扔掉?”
顾墨挑眉想了想,小丫头送给他的东西,他是不是该扔掉呢?万一那小丫头知晓了,又不理他了怎么办?他想了想,还是说:“没坏就一并切了。”
王嫂点点头退在一旁干活。王爷要这么办,他们做下人的也不好说什么。墨王爷一向亲善,待下人们也是极好,今日他要为哪个小丫头做零嘴,那势必就是想对她更好。王府中小丫鬟也有几个,就是不知道王爷看上的是哪个。王爷这么几年也没惦记着谁,有可能王爷惦记着谁他们也看不清。
头有些晕,眼有些花,喝酒的后遗症还在,顾墨觉得自己应该先去泡个澡换身衣服然后吃个饭。他施施然走出厨房,正要拐角,只听王嫂在后头又问了句:“王爷您说的那丫头可是府上的,要不要再多做些女儿家喜欢吃的东西?”虽然这么问有些不讨好,但王嫂就这么问了。
顾墨未回头,有些不耐烦,但还是答道:“将来你们便知晓了。”小丫头喜欢吃什么,这个他不曾想过,王嫂倒是提醒了他,得派人去打听打听。小丫头那么瘦,是该给她吃些好的。
王府管家今日在城外购买了一大批面粉,正在一袋一袋往王府中搬运,杜管家在一旁看着,偶尔也搭把手。这些都是墨王爷买来发放给穷人的,墨王爷这个善行坚持了这么多年一直不变,王爷是个大善人。管家粉头垢面,听说王爷要见他,也顾不得换衣服便前去了,王爷随便惯了,也不大在乎这些。
……
顾墨望着眼前这个扑满面粉的管家,一句不大正经的话又飘过脑海,他脱口而出:“管家,你今日搽粉了么?”
管家尴尬一笑,行了个礼:“王爷,您要的面粉买回来了。”
顾墨哦了一声说道:“从今儿起,你就不用再当这个管家了。”他一番说得自在,却吓得管家一阵冷汗。
杜管家心中凄凄地想,他上有高堂老母,下有妻儿待哺,此番丢了饭碗,他那高堂老母必定捶胸顿足,拿拐杖捶他;他那恶婆娘气势汹汹,必定让他上不了床;他那小儿必定哭哭啼啼,没有奶吃。王爷此番是要他的命啊!他自觉兢兢业业,也没有什么地方得罪王爷吧,除了今儿有些灰头土脸,他这也是为了王爷啊!
杜管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诚惶诚恐道:“王爷,老奴该死,老奴此番污了王爷的眼,老奴这就去洗洗。”管家爬起身就要朝门外奔去,被顾墨一声又叫了回来。
“你跑什么跑,我话还没说完,你紧张什么?不是不让你当这个管家,只是本王自己要当这个管家,这么说你明白么?”顾墨望着眼前一脸迷糊的管家问,后者一脸茫然地望着他。
管家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,王爷说的话一向这么高深,他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也属正常吧,管家又凄凄地想。顾墨骂了一句笨,又解释道:“就是你还是做原来的事,只是换了一个称呼,以后你便不能称为管家了,因为本王自己要这个称呼,但本王还是本王。事还是原来的事,只是称呼变了,这下你明白了吗?”
管家脑中亦有些纠结,但还是点了点头:“好像明白些了。”
顾墨拍了拍管家的肩膀,甚是雷人地安抚一句:“嗯,乖~”
管家一张老脸刷的一黑:“……”王爷,您这样,老奴会吃不消……
顾墨微微一笑,闲闲咪了口冷茶道:“没什么事你就先下去忙吧,哦,别忘了向他们宣布这个好消息。”先前他说了谎,必定还要说一个谎来圆这个谎,他对她,着实是一番真情,一番苦心。
顾墨这厢将将收拾干净,准备再小睡会儿,就听见有人来报,说王府门前来了一顶花轿,走出来一位偏偏美人儿,美人儿说要找她。
顾墨嗯?了一声,又啊!了一声,已猜到来人是谁,还都送上门来了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