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劳烦再通知一声,我不日便来取。”白纸黑字,百来个字,信中只字未提他将她赶出去这件事。
顾墨看完信愣了许久,直到屋中不能视物,他点亮青瓷灯,微弱的烛火跳动,他望向身后的床铺。被子叠的很整齐,床单也没有一丝褶皱。只有淡淡的铃兰香还残留着她的气息,他顺手摸过去,在枕上摸到一枝缠枝铃兰簪,是他那日在她无意中插入她发间的,她亦没有带走。
烛火中似乎还能见着那张未长开的稚嫩容颜,唇红齿白,未施粉黛,一张小脸清秀可人,让人深深怜惜。她身形消瘦,周身无饰物,便将当年欲送那人的簪子送给她,作为定情之物。其实她并不适合这些俗物,她天然无雕饰的模样最是好看。
顾墨原本还有很多打算,等忙完了这一段,再来将养好她的身体,她那么瘦,的确很让他心疼。她喜欢他这么久,为他做了许多的事,甚至今日,她做了一大桌子的菜,一定是想看他吃着开心的。他还没来得及感激,没来得及疼惜,就将她赶走了……
初次见面,她便向他宣布了所有权。再相见,他送她檀香扇,她说喜欢。她洁身自好,不愿他碰她,说喜欢他自自然然的最好。她带他看病,说见他不见他无所谓,只要想着就很开心……原来不知不觉中,他们有了这么多亲密的接触。
她喜欢他,但是从来不求他什么,她所做的一切,是毫无杂质的喜欢,这么好的一个人,他却叫她滚,他一定是天底下最没有良心的人罢。她来的时候,没带来什么,她走的时候,亦不曾带走什么,却让他失了心。
顾墨在她屋子里坐了许久,沉吟许久,然后轻轻起身。窗棂上的银铃当当作响,就像她在轻吟低唱。她一定很喜欢唱歌吧,湖州的女儿家都爱唱歌,她若是唱歌,一定是世间最动人的声音。
兴许是坐的有些久了,起身时腿脚有些麻木。此刻的院子里,曼陀罗开,寂若无声,没有人能懂得他此刻的心情。院中的铃兰花依旧随风荡漾,只是没了她的身影,少了些生气。那丫头很喜欢这种花,这种花也最是适合她。她朱唇亲启微微一笑,便是一朵美丽的铃兰花。
天有不测风云,顾墨连夜赶回京城。
------题外话------
先让本君酝酿一会儿,不要这么快就放弃我啊!你们也希望我将这个故事写好的是吧,那就继续往下看啊,其实不虐啊,么么哒。(卖萌可耻,从不卖萌)
第三十七章 折子戏
三月十八伶人节。伶人节,搭戏台,唱小戏,湖州这个地方的小戏也很有名儿,不过都是些只有自己人才能欣赏的小戏幕。出戏入戏,戏子无情。
此时繁花已谢,鸟雀未歇,北街里弄搭了个小戏台,势必要杀出一条血胡同来。伶人小倌已描了眉梳了妆入了戏,正要上得戏台来,底下锣鼓声欢呼声一片。三两声咿呀声响起,底下便安静了,凝着神静听。
湖州这地儿的人淳朴厚道,大家图个乐子,听戏不用买票子,自然也不用捧角儿,喜欢了找个地儿坐下静听,不喜欢也找个地儿站着静听。有失意的老序生亦来凑热闹,穿了件灰布长衫,手上抓着一把破折扇,靠在枝桠子上闭着眼睛打节拍。
红萝此番与青梅姐姐出来,却不是为听戏,道公家的锦绣坊今儿招绣娘,红萝陪同青梅姐姐前去,打个酱油,能上的便上,不能上的便撤。正走到热闹的胡同口,听得伶人口中的准婿儿念头:
“杂货铺的老娘亲生了七个女儿,前六个已经嫁了出去,预备给七丫头找个上门女婿,杂货铺的老爹爹严重惧内,不敢有异议。姑娘我碧玉年华,瓜字初分,闭月羞花,不知娘亲会给我找个什么样的好夫婿?”
大红装翻飞,咿咿呀呀唱起,红萝也跟着入了戏。
“喂,醒醒了,醒醒。”青梅姐姐一边摇她,一边拉着她走,直到被青梅姐姐拉着走远了,红萝依旧沉浸在戏中无法自拔。
红萝昨儿晚上做了一个梦,梦见哥哥娶妻她出嫁。街头的老人们说,男子上门求亲送匾额,女子被求亲亦不失颜面。夫家送的文定之礼,即便不喜欢也要勉强收下,准夫婿路过窗前,只能躲在闺房悄悄地探,轻言细语举止端庄。滚烫的茶水要用暖壶来装,酒酿要与夫君对半来吃。十年绣得锦绣装,千丝万缕枕上霜,她嫁了自己不喜欢的人,托付给不爱自己的人,一生劳苦忧怨。
这个梦伴着戏文还有些恍惚,再听着伶人那凄巧的笑,看着那夸张的装扮,以及那入了戏,伴随戏文蜿蜒留下的泪痕,心中更是迷糊。那出戏有一个结局,七姑娘经历过千般折磨,万般痛苦,终于与爱的人相守;她的戏,却是一出折子戏。
难道这辈子她都只能做个深闺怨妇?不可能,绝不可能!前些日子哭了一场,好不容易缓过心神,正巧青梅姐姐要上绣坊来做事,她便陪同来了。临行前她哥哥对她道:“你安安心心在家做饭,等我回来不就好了,又跑出去做什么,怕我养不起你?”
红萝摇摇头:“我的好哥哥呀,你难道还不明白,我昨儿那般伤情,乃是别人当我是软柿子来捏着,可能我这性子,真的适合被人欺负吧。我怎会怕你养不起我,我又怎能一辈子只靠着你?女儿家要是没有一技之长,将来定会被人看不起啊!”
红萝那番说着,没有半点郁结的哀伤,好像受了点伤,突然成长了一样。此番她回过神,望着自己重新包扎过的左手食指,那日她切菜不小心切到了,已经不太疼。她早说过,她喜欢他,自自然然的最好,此番知晓他的无情,便也死了心,一心一意做个农家女,于是就跟着青梅姐姐上绣坊来了。
红萝此番不过是个陪同,也没抱什么希望,没成想那绣坊的姑姑一眼就瞧上她这双素手,说她挺适合刺绣。看来老天还没有抛弃她,她这个绣娘,算是捡着了。赵家是湖州数一数二的有钱人家,开的工钱想来也不低。红萝此番庆幸着,庆幸得有些滋味,准备今儿回去好好庆祝一番。最值得庆幸的,她哥哥竟然也会煲汤了,真是今时不同往日,岁月练就好男人!像她哥哥一样长得好,又有作为,还会做饭,又会心疼妹妹的好男人,世间真的不多见了。
红萝早听人说,道公的女儿是位倾城绝色,今儿她一见,果真不同凡响,这样的美人儿,配她哥哥倒是极好,红萝便上了心。红萝抬眸看了一眼在前忙碌的青梅姐姐,只能望着她的背影对她道一声抱歉了。不是她不愿意帮她,而是哥哥他的确没有那心思。她在王爷那处受了伤,便觉得女儿家这样默默喜欢挺不直。青梅姐姐喜欢哥哥这件事,真的挺不直。
女儿家要有女儿家的活法儿,不是没有男人便活不下去的,于是红萝决定,等她在刺绣这一行摸爬滚打混熟了,自己也开个小店,帮人缝制寒衣。湖州的女儿家,出嫁前要亲手为自己缝制嫁衣,穿针引线,一针一线,凝聚的都是好想头好心思,红萝没成多想,只觉哥哥那一身可以换换了。在他没有娶到嫂子之前,她依旧要好好照顾他。
一天下来,没学会什么,左手食指指腹又被戳了几个洞,旧伤又添新伤,隐隐作痛。看来做个绣娘也不大容易,做个好女人亦不大容易。中午在绣坊吃了午饭,心里早想着哥哥晚间来接她。他说来接她,便一定会来接她。她一边做着事儿,一边在心里念着。
“刺绣要眼到心到手到,你娘亲没教过你么?”红萝正愣神,便受了一句训斥,训斥她的人,还是她想象中的未来嫂子。
红萝低着头认了个错,又专心致志开始做事。虽然她凶了她,但是红萝不记仇。没什么事是值得挂怀的,值得挂怀的,也要看是什么人,什么事。以前她心中挂着许多事儿,搞得自己很难受,从今以后,便要做个洒脱的人,不被外物所牵。
这一天就这样混沌地过了,青梅姐姐要去药铺给她爹爹抓药,红萝便与哥哥一道回家,一路上百无聊奈。走到城中的一家臭豆腐店,红萝便停下了,眼巴巴望着她哥哥:“哎,我好像饿了呢。”以前她是不敢这么跟哥哥撒娇的,既然他今儿来接他,心情应该还不错的。
果真她哥哥心情是不错的。既然他心情不错,红萝便放开来吃,又要了几个烧饼,几个玉米棒子。
“你吃这么多,等会儿还能吃晚饭么?”她哥哥无可奈何,她要什么便给她买什么。
“小瞧我是么?”红萝微微皱了鼻头,以前那个天真活泼的红萝丫头便又回来了。郁结的哀伤不是不见,而是被她藏在了心底。再见他哥哥,那些痛苦与挣扎,好像一下子也消失殆尽,一个比一个善于伪装。
“今儿给你做排骨汤怎么样?”她哥哥跟在她身后,眯着眼睛问她。自从红萝回来之后,他健谈了许多,果真如红萝说的,他其实是个话唠。
红萝点点头:“好啊,你头一次主动提出做饭,那我也给你当个烧火丫鬟好了。”说到烧火丫鬟,她又沉默了半响,也只是淡淡一笑,又放开了。
“你在王府做烧火丫鬟做上手了是么?”伊文试探着问。
“是啊,我突然觉得我很聪明呢,做什么都游刃有余,哥哥你说是也不是?”红萝叹息一声。
“嗯,你说什么便是什么。”她哥哥宠溺道。
“哥哥,你那铁铺子关了还开吗?”红萝又问。其实这些事儿,她本不想问的,既然哥哥这样,一定有他的原因,可是她想多关心他一些。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。”伊文没什么情绪地答。
红萝微微一笑,眼睛弯成一弯浅浅的月牙,眼中清辉涤荡:“没什么啦,就随便问问啦,你若不做这个事儿,我要大吃大喝,你岂不是养不起我?”
她哥哥突然停下了,手轻轻抚摸在她头顶,一句话掷地有声:“你担心这个事儿么,那你真是担心的多余了,我便是自己不吃,好歹也会让你吃饱。”
红萝没有说话,心里却感动的滴泪。
哥哥,你知不知道,你说的这句话,让我好欢喜,欢喜的想要落泪。
突然有些贪恋哥哥怀中的温暖,红萝伸了伸手。“哥哥,我走累了,你抱着我回去怎么样?”也许只有这样的怀抱,才能让自己安心吧。
她哥哥没有拒绝,也没有说话,只是将她抱了起来。夜幕中,两人紧紧靠在一起,往家的方向行去。
------题外话------
红萝妹妹伤心了,有哥哥的怀抱。风流哥哥伤心了,却只有一个人。艾玛,我突然有些嫉妒她!
第三十八章 一场空
红线儿牵,珠链儿结,针针复针针,红萝对窗绣红装,怎么看都是一副好女人形容。她这个红装不是为自己绣的,而是为式微美人儿绣的。如今还有谁人不知晓式微姑娘的好相貌?饶是她哥哥听了,也要保持沉默。女人的美要发于内,形于外,又敛于外,方才是好女人。所以诸如灼灼,飘飘之辈,其实算不得好女人。
七月十二女儿节,便是在这一天,好女人要彩楼招亲,也是在这一天,红萝十五岁生辰,一切都好巧不巧。
红萝最近忙得紧,两眼晕乎乎的直冒金星,满眼都是泣血的丝线,下了工回家便由她哥哥扶着进了门,在一旁的小竹凳上稍坐了片刻,起身在井中打水洗脸,怎料放下去的是个竹篮,打上来一场空。
红萝尖着声儿大叫一声:“是谁这么恶作剧啊!”
她哥哥在一旁轻笑:“你现在篮子和桶子都分不清了是么?”
红萝:“……”该死的,她这眼睛是要瞎了么?
总归她是没有怨言的,吃罢晚饭就安安心心在浴桶中泡澡,越想越觉得幸福。他们家现在女主外男主内,分工很明确。如今她是再也不用理会家里的那些琐事儿,全交给她哥哥了。
伊文能够这么勤快地做这些,完全是因为他妹妹的一番话感染了他。红萝说:“哎,别人家的哥哥都上得厅堂,下得厨房,哥哥你为什么就不行啊?别人家的哥哥都身心全面发展,你为什么就不可以啊?别人家的哥哥都会洗碗,你为什么就不会啊?别人家的哥哥都心疼妹妹,你为什么就不心疼啊?”
前面的这些,伊文都忽略了,主要是后面这句,深深打击了他作为男人的自尊心。什么叫他不心疼她?他明明就很心疼好不好?其实男人洗个碗做下饭洗个衣服又没什么,谁让他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呢?
即便如此,红萝还是早早将自己的衣服洗了,试想一个大男人洗女人的衣服,那得多难为情啊!
哥哥的手艺最近越来越好了,时不时蒸个小笼包煲个汤,为此她每天要多吃几碗饭,身上又长了几两肉。红萝掐了几下自己微微肿起的小脸蛋儿,以及能掐的出水的藕臂,越发觉得自己长得水灵,越发觉得幸福,看来她命中注定很有姿色。
哥哥他最近也越发温柔了,一改先前的冷漠形象,她问什么,他便答什么,友好的不能再友好,这便是她想不通的地方。
明儿起红萝便不用去绣坊工作了,工钱也结了,算下来的确赚了不少,虽然可能她以后都不能绣花了。红萝设身处地想了一下,觉得这年头有钱人家嫁女真心不容易。没有被繁琐的仪式折腾死,都要被那一身繁复的衣裙给压死!成婚有步骤,嫁人需谨慎!
今夜月圆,星河璀璨,红萝眸中漾着满眼的柔光,就像清秋滴露的紫葡萄一般。还是和往常一样,哥哥陪她在院子里看星星,日子单调又美满。看着看着她心血来潮,就规划起了自己的人生,不仅规划了自己的人生,连哥哥和爹爹的也一并算上了。
心上一派阑珊,就像漫天星光打眼而过,是抓不住的烟火,她感叹地道:“等过了年,吃完年糕,我也在南街开个小成衣店罢,专门给人做衣裳,你就在院子里挑水种桑麻种桃花,爹爹就靠在桑树下抽大烟。等我们再有钱一些,我帮你娶个好媳妇,再帮你找个好妹夫,我们一家人永远生活在一起。”
伊文立即摇头:“不行,我们院子太小,住不下那么许多人,住三个人刚刚好了。”添个把人还是勉强,不过这句话伊文没有说出口。
红萝白他一眼:“什么叫刚刚好了,你难道想一辈子不娶妻,想我一辈子嫁不出去?哎你这个想法太自私了,你大半夜溜出去和美人儿幽会你以为我不知道?爹爹天没黑便睡下了,你说我一个人多怕啊。”
“那我晚上不出去不就好了,我就在院子里陪着你,陪你看星星。”伊文甚是沉稳诚恳地答复她。他望着月色下红萝晶亮亮的眸子,和漫天星辉一样的明亮,凄凄夜里只有他才能看得见。
“你真的能做到么?这样的例子简直太多了。我就听过许多这样的故事,那些抛弃孩子的父母,总是骗被抛弃的孩子说:‘乖儿,我一会儿就回来’,然后一会儿没有回来,再也没有回来,你不是还要玩同样的把戏吧?”红萝凄声。哥哥是她此生最在乎的人,没有之一。她不希望哥哥给她的只是个空口的承诺,承诺这种东西,最好不要当真,不当真便不会伤心。
“我做到了,你就会一辈子在我身边不离开是么?”伊文亦沉声。他想要给她的承诺,首先要确定她一辈子在他身边,她若走了,她若走了,他又该如何?
“嗯,大概吧。”红萝敷衍一声。她没法儿给他承诺,实在是因为世事无常,许多事情,即便自己想,也无能为力。所谓一辈子不离开,包括生死之命么?死生亦大矣,岂不痛哉?她要的,是每天活生生出现在他面前,不让他担心,万一哪天她先走了,哥哥岂不是很伤心?所以不能给他一个一辈子的承诺。
哥哥他最是绝情,亦最是重情。这样的人,只适合能给他一辈子幸福的女人,而这个女人,无论身材相貌地位人品,都要配得上他,湖州的女儿家,还有谁能配得上她哥哥呢?
夜色凄浓,想着伤心事儿,便会伤心,伤心了,景色也会跟着伤心几分。不是景色本身惹人伤心了,却是看着物是人非。
“哥哥,要不劝咱爹爹戒了大烟罢,这么下去,我担心他的身体……”虽说死生有命,总不能随意挥霍吧。像她就是很珍爱自己生命的,没人知道她能活下来有多么艰难。爹爹他每抽一口大烟,生命便会衰竭一分。人生之不能承受之重,在乎阴阳两隔,在乎亲离子散,在乎山水之间。嗯,好像不是这么个说法儿……看来是最近读诗读恍惚了,越发有些不上心了……
伊文怅然舒了口气,望着月色下的夜空有些释然。“丫头,人生在世,总要有一个念头,有了念头,便有了盼头,有了盼头,便有了活下去的由头,如若这个念头没了,活着还有什么意思?”
哥哥难得和她说这么一番大道理,既然他这么说了,一定是有切身的体会。爹爹的念头是什么呢,不会是想早些和娘亲团聚吧?死即是生?什么破道理!那哥哥的念头又是什么呢,红萝没敢问,说出来怕太伤人。
“是因为娘亲么?”红萝前不着边儿的问,她在试探,试探着知道一些秘密。
伊文不答话,红萝更加证实了心中的猜想,她凑近他一些,揽着他的腰,淡淡地问:“哥哥,娘亲她,是个怎样的人?”红萝这样问,源于心底的不安。六岁以前的记忆,像是被人生生抽离了一般,这些年来没有一点影子。自从她在王府中做了那个梦之后,梦里时不时出现半星半点儿影像,近来这半星半点儿的,好像又明晰了几分。
“娘亲么?”伊文两眼空洞,出神地望着远方,久久才道:“她大概也是个可怜的女人吧……”
怎么会不可怜呢,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,怎么会不可怜!红萝愤愤地想,不仅可怜,还可叹。女人在世,多涂脂粉,或薰兰麝,如是装饰,即得知是女流之身。而今死后,白骨一般,如何认得?女人其实都很可怜。
“娘亲生我的时候,一定很疼吧?我曾听人说,女人生孩子的那种疼痛,便是切肤之痛,这种疼痛,我这辈子都不想体会。”红萝望着夜空,一个人喃喃自语。
她哥哥轻笑一声:“嗯,她不疼,你又不是她生的,她怎么会疼?”
红萝啊了一声,惊悚地低下头:“你胡说什么,我怎么可能不是她生的!难道真的如他们所说,我是河边捡的?”
伊文:“嗯?”
红萝接着道:“我听我的同窗小伙伴儿说,他们小的时候,他们家人也骗他们说是捡来的,要不就是树上掉下来的,我稍微研究了一下,这句话一点根据都没有好不好。”
伊文点点头:“是了,这句话一点根据也没有,所以你还相信你是捡来的吗?”
红萝摇摇头:“不信,我一点也不信。”
伊文揽着她,陷入了沉思。
------题外话------
这章我写的有心无力,足足写了两个小时!总觉得自己太累了,是该放个假了,有些乱嗯……
第三十九章 女儿节
黄经周转一三五,七月巧节不成双。湖州这地方,最是尊崇传统的民族习俗,过节也最是讲究。七月一,雪顿节。杀猪、宰羊、磨豆腐。七月四,吃丑节。庆丰收,斗牛跳芦笙齐庆祝。七月五,目莲节。杀鸡烧币,煮粽粑、剪棉祭祖,祈平安。七月七,乞巧节。彩楼搭庭院,闺妇摆香案,穿针引线,乞巧智。
前些且不上心,红萝盼的念的,便是七月十二的女儿节,每到这一天,红萝便拉着她哥哥逛一整天,她哥哥还要满足她一个愿望。
七月十二这一天,天色秀丽,锦绣铺十里,淡菊铺满城,彩楼中女儿家盛装绝美,繁复的衣衫穿在身上,金丝银线,闪烁刺目,这衣衫便是红萝一针一线绣出来的。银苞菊白色清丽,花型高贵优美,耐人寻味。玉玲珑花团锦簇,姹紫嫣红,簇拥的巨大花盏似万里晴空开出的朵朵烟霞,红萝就隐身在巨大的花盏之后。
七月的风不似三月里和缓,偶尔一阵急似一阵,她身上淡淡的铃兰香味还是那么熟悉。
铃兰飘香,夫君远归,想要问问夫人你,可还幸福?此刻顾墨正在彩楼的对街雅楼临窗饮茶,他眸光清冷,眼波轻柔,沉稳低调。轻轻一嗅,便是这半痕淡香,诱发了他对她全部的盼念。
半年不见,这小丫头长高了许多,也长大了许多,已是另外一番别致的美。她肤色白皙,长发漆漆,唇色淡艳,依旧是飘着铃兰香的旧时模样。那一抹娇小身影往人群中一站,便是分外惹眼。那活泼好动的性子亦是一点没变,今日她一身水袖淡衫,轻轻一笑,眉目舒展。
她在向他展示她最动人的姿态,没有矫揉造作,没有半分郁结。在她浑然不觉间,她已经吸引了他全部的视线。是他低估了她,亦或是她对自己的感情还不深,终是将他忘了吧。
在顾墨眼中,红萝是个倔强的姑娘,那日他让他滚,只是一句气话,她便毫不犹豫的滚,滚得利利索索。可是怎么办,她滚了,他却不能放下她。
听守门的侍卫报说,这半年她真的没有再去过王府,看来她一点想他的心思都没有,眼前的她这般快乐,这快乐让他恍惚。这半年他伤心郁郁过,是自责,是悸动,是相思。回京的日子,他不可抑制的想她,想抱她,亲她,想要她……半年后再遇见,她或许已经不记得他。
……
红萝这几日很忙,今儿更是尤其的忙,她和他的小伙伴儿忙了一大清早,演练了好几遍,心里计划着盘算着的,便是怎样将这个嫂子抢回家。各方各位都布好了她的眼线,就等她一声令下。
女儿节人多事杂,节日与亲事撞在一起,就像丈母娘遇见亲娘,这也给她今儿的工作增添了难度。此番的亲事是道公家的亲事,哪个不想来凑热闹?豆豆哥今儿不在,没法儿配合她,以她和豆豆哥的默契,抢个绣球根本不在话下。该死的豆豆哥,谁让他昨儿吃那么多,吃坏了肚子真是破坏气氛!
为了戏演得逼真一些,红萝出来的时候没有和哥哥打招呼,今儿是她生辰,她哥哥在琢磨着给她做长寿面;今儿又是这么个大日子,哥哥定会来找她。式微美人儿是独生女,配她哥哥刚刚好,还不担心难分家产。娘亲过世得早,也不担心产生婆媳问题。那就看看她,怎么拆了这十里锦绣,将这个嫂子抢到手!
小丫头轻轻一笑,笑容落入楼上那人眼中。只见她蒙上了面纱,袖中青烟一飘,阵阵铃兰香愈盛,顾墨便是这个时候下的楼,早在她一番小动作之后,他便知道她要做什么了。
她低了头,和身旁的小伙伴儿说了句什么,小伙伴儿点了点头,她亦是点了点头,视线落入街角一抹白色孤高的身影,那身影便是她哥哥。
红萝皱了皱眉,看着哥哥这么一身简单的装束,有些后悔昨晚没在他床前放一身华丽点的衣衫。她摇了摇头,眼神示意周围的小伙伴儿:“一会儿你们见到绣球便扑,扑到了就砸,一定要砸我哥哥啊。”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后背:“那衣服被我特殊处理过,绣球黏在上面,肯定拿不掉。”她面露些微坏笑,是个机灵的小丫头。
她为他哥哥抢亲?顾墨顺着视线望去,离她不远的十步开外,白衣少年岿然不动,静立着似一棵雪松,隔远这么来看着,他们倒是像一对阔别已久的恋人,含情脉脉望着彼此。难道那个阔别的人,不应该是他么?顾墨攥紧了袖中的拳头,面上不动声色地望着,薄唇紧抿,眼睛却泄露了他的情绪,他在嫉妒。嫉妒之火一旦燃烧,便停不下来。
小丫头三两步蹭过去,在她哥哥耳边说了几句什么,她哥哥面上一红。
红萝说的是:“哥哥,你说我与楼上的那位赵小姐相比,哪个更美?”
伊文不说话,神情复杂望着身前的妹妹,半年前从王府回来之后大哭过一场,之后就当什么也没发生,该吃就吃,该睡就睡,越发懒惰了。以前采蘑菇那会儿她还早起,现今无事可做,常常日上三竿才起。
都说美人儿是睡出来的,这半年她倒是出落的越发水灵了,脸上也见长了些肉,看上去比以前要圆润可爱一些。
半年前的事,或许她忘了,或许还没忘,都没关系,他会等她长大。
“哥哥,你怎么不回答我?”红萝在他身侧摇了摇他的手臂,轻声地问。哥哥好像害羞了,他这个毛病倒是挺可爱,对着美人儿就喜欢害羞。
他可以说她更美么?她定然不信。伊文不理她,转身欲走,被红萝两手拽住。彩楼上绣球砸下,散了漫天的烟火,刹那芳华。红萝随意瞥了一眼小伙伴,示意可以开抢,然后她抓着哥哥的手向中间挤,今儿这个绣球,她势在必得。赵小姐她知书达理,温婉贤惠,老城主年近古稀,身体抱恙,等他闭了眼归了西,这个城主之位便是哥哥的,届时她便可以放心。
红萝如此一番打算,嘴角露出迷人的微笑,笑容愈发轻巧,看在顾墨眼中,却是格外讽刺。这是郎有情,妾无意?真真是个狠心的女人。
势头正好,眼看着大事儿便要功成,如若她没有被绊一脚的话。红萝千算万算,算不到墨王爷,也就是她口中的管家会搅这个局,眼看着绣球要落入她怀,突然耳畔刮过一阵急切的风声,她心神一乱,再睁开眼,绣球已经落入别人手中,自己亦扑到别人怀中。
街头并未起风,是有人故意为之,她抬眸一瞟,正与揽着她的顾墨四目相对。脸颊擦过脸颊,晕,好晕~他微笑着向她问好,手中握着一枚飞镖,示意刚才是自己所为。
红萝气愤不过,推开他与他理论:“哎你这个人怎么可以这样,我哥哥与赵小姐两情相悦,你为何平白无故拆散人家姻缘?”
红萝如此一说,立马引来街头人群的围观,顾墨丝毫没有尴尬,若没有前边她这一番的准备,顾墨可能也就信了,瞧她剑拔弩张的样子,真像一只小刺猬。他淡淡开口,声音慵懒又低沉。“丫头,王爷让我问问你,你丢失在王府的那些小竹篮,可还要取回?”红萝转身的脚步微顿,回过头来,有些莫名的回他:“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很好,知道狡辩。若是没有她这一顿,顾墨可能也就信了,他的小女人就是他的小女人,定然没有忘了他,这又让他燃起了希望。他像个稳操胜券的上位者,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寂寂一笑。
红萝一张小脸稍显苦涩,苍白了几分,咬了咬下唇,双手握紧,走的很艰难。
“丫头,你怎么了?”伊文将她轻轻一揽,神色担忧。
红萝苦笑一声:“没什么,就是肚子有些疼。”大概是来月事了。
伊文将她打横抱起,视线回望,见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中,那一抹厉色身影,是他又回来了。两人眸光相接,火花一闪而过。
第四十章 相亲宴
七月十二女儿节,天赐良辰,花繁锦簇,鸟鹊穿梭,全城共舞,今次红萝却无缘见到了。女儿家最爱过的节日,红萝妹妹的生辰,顾墨哥哥却不知道。郎有情耶,妾无意耶?
女十五及笄,许嫁人。女子许嫁,笄而字之。自此结发长大,可是夫君你,此刻怀中又抱着谁?红萝恍恍惚惚回了家,便在院中发呆,小小的及笄之礼,他哥哥大手笔,请了街头颇有名望、四世同堂的玉夫人来冠礼。红萝脑中轰鸣,一时间想不起来什么,却有一句话萦绕脑海久久不散。
“结发为夫妻,恩爱两不疑。”
“结发为夫妻,恩爱两不疑。”
……
还未嫁人,好像已经预见了结局……
街头女人们唱的念得想的盼的……一生平淡的甜蜜。
红萝十五岁生辰便是浑浑噩噩度过的,她哥哥不过问白日里的事,她亦不敢向他要那个愿望。原本她的这个愿望,便是让哥哥娶了式微美人儿的,现在是没戏了。
街头笙歌漫漫,长夜亦漫漫,心如止水,一夜无眠。皓月当空,凄凄明亮到天明,苍白的谁的心……
翌日,红萝顶着一双猩红的眼,去参加她哥哥为她安排的相亲小宴。他哥哥喜欢玩儿阴的,昨儿顾忌她的生辰没有发作,今儿竟然想了这么一招报复她。其实相个亲亦没什么,寻几个像样的理由将那些前来相亲的公子打发走便好了,偏偏她哥哥在一旁陪着。他这是陪她相亲来着,还是在等人来着?
总觉得那个人会来,却不知道是谁要来……
这个小小的相亲宴就设在他们家东头的一棵大柳树下,圆木茶几端放,围了几张小竹凳,很是随便。茶点是福胜楼点的,大家边吃边聊,看似无意,她哥哥却很是费了一番心。
相亲这种事儿,湖州也是有的,前几年才开始有的,便是墨王爷来了才有的。
湖州民风古朴,以前不大开化的时候,未出阁的女子不可以轻易走出家门,未娶妻的男子,也不能随便看别的女人。自从墨王爷来了此地,将这种淳朴得太古板的民风稍微改了改,在这前边加了几个限定词,未出阁的女子夜间不可轻易走出家门,未娶妻的男子,晚间不可以随便看别的女子,怕乱了情,错了关系。
这么一来,女人们自由多了,男子也能放开手脚做人了,风气开化了。但这一开化,便开化过了头,街头随便走走也就算了,还时常有男子突然从草丛中蹦出来,手捧一把小野花,对她表白:“红萝丫头,我喜欢你。”
“红萝妹妹,我爱你。”
“红萝姑娘,嫁给我可好?”
这种没经过准备的惊吓,时常让她很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