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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仙渡里有人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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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柳帷随意一转眼,便见衬着五彩斑斓灯光的岑越,一双流光蘊华的眸子,正与自己对视,心中一暖,吟诵道:“众里寻他千百度,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。”

    岑越闻言,讽道:“你是有多路盲才能找千百遍也找不到。”

    柳帷被噎住,什么浪漫泡沫都化没了,只能干瞪着岑越。

    岑越仿佛没看到柳帷的神色,又道:“凡人果然蠢愚,寻一遍不见,便罢了。既已缘尽,何必辛苦千百遍去寻。”

    柳帷闻言身上一阵发冷,“你,你就是这样想的,寻我一遍不见,便不再寻了?”

    “你。”岑越奇怪地看了他一眼,“你根本不用寻。”

    柳帷又是一阵气苦,根本不用寻,意思就是知道他上赶着跟他了。

    “我累了,回客栈了。”柳帷气鼓鼓地说完,扭身便走。

    岑越不明他为何生了气,不过他已将柳帷的灵魂记到了魂引上,不论他在哪,自己都知道,何必去寻,直接去便是了,所以根本不用寻。这个凡人不为他高超的法术而欣喜,反倒生气了。

    岑越虽恼,但还是跟在柳帷身后向客栈走去。

    结果一转身,就撞到一个人,啪地一声,物什摔到地上。

    “你这人怎么这么不小心。”一个声音嚷开来。

    另一个赶紧拾起地上的物品,打开裹袋,朱红色的古琴的琴额一道明显的裂缝。

    “朱凤靗翮。”岑越看了一眼古琴略有些惊讶,抬手在琴弦上拨了几声,自语道:“一徵稍破,七弦少铎。”

    岑越侧头略听,又道:“七弦咽寒,琴额定有岔裂。”

    “当然有岔裂,不就是你撞摔的。”

    “章琴,莫放肆。公子请莫怪。”

    岑越仿佛此时才发觉有二人在眼前,眼睛从古琴上收回来,冷冷地扫了主仆二人一眼。

    “是你。”声音带着明显的惊喜。

    岑越皱眉。

    “三天前,我们曾在渭城郊外的药王庙中见过的。”说话的正是那天药王庙中那个年轻的公子。

    这时路上有人已经认出了这个年轻的公子,上前来有道萧公子好,也有道淡竹公子好。

    原来他便是淡竹公子萧篱。

    萧篱此时满怀欣喜,且不说岑越的风姿折人,就是刚才一眼便认出一把琴是朱凤靗翮就很了不起了,要知道,这把琴是民间三大古琴之一,鲜有人识得。更令他惊讶的是,岑越凭着几个音调便能辨别出古琴残音在何处,所残为何,任是自认琴技了得的萧篱也佩服不已。所以对于识得琴越的欣喜远远盖过了对古琴的损坏的痛惜。

    当然,他的心情一丝也没有传达给岑越,因为岑越不耐烦了。

    萧篱看了一眼岑越的皱紧的眉头,忐忑地放下揪在岑越袖子上的手。

    “公子定是琴中高者,我有一家琴行,公子可有兴趣去看看?”

    “公子,你还有约。”琴章在旁提醒。

    “你替我传口信,说我有事不能赴约,来日再补。”

    岑越本欲拒绝,可又开口道:“可有卖琴谱?”

    “我们萧家琴行的琴和谱是最全的。”琴章插嘴道。

    “可有《凤求凰》?”

    “有的,是参照孤本补全了的。”

    “带路。”

    柳帷气鼓鼓回到客栈,要了热水,沐浴过,躺在床上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。

    听啊听,听到几乎快睡着了,还是没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响起。

    气闷变成了担忧,想到岑越没有法力,又有镜伤在身,还长着一张祸国殃民的脸,这把他放在外面实在是让人提心吊胆。

    柳帷一边咬牙恨骂,一边穿好衣衫,出了房门。

    刚出走出客栈,就见一辆华丽的马车徐徐而来,接着就见岑越跟一个年轻俊美的公子下了马车,下了车后,那公子递了一个东西给岑越,岑越接过放进了怀中。

    柳帷的担忧变成了酸涩,眼睛直直地瞪着岑越,恨不得在他身上盯出两个洞来。

    柳帷的眼睛本来就很亮,如夜明珠一般,现在这样直直盯在身上,岑越岂有不能感应的,转身就见柳帷狠盯自己。

    萧篱见二人气氛不好,自己也不知为何,自不好相劝,便告辞离去了。

    “他是谁”柳帷质问。

    岑越略想了想,刚才萧篱的自我介绍,“萧篱。”

    “就是那个擅琴,长得像个女人的的淡竹公子?”

    岑越点头。

    柳帷吃醋更甚,原来是找着知音,怪不得肯假以颜色与凡人同坐一辆车了。

    “你刚跟他去做什么了”

    岑越道:“去了琴行。”

    柳帷上前,伸手往岑越怀里掏,张口嘴里的酸气便往外冒,“他给你什么了,你这么宝贝,还要放到怀中。”

    岑越侧身避开了,明摆着不给柳帷看。

    这下真把柳帷深深刺激到了,岑越不仅跟别人同坐一辆马车,还接收别人的东西,居然还不给他看!

    岑越看了一眼两眼通红的柳帷,略有些不自在道:“回房。”

    回房后,二人开始冷战。

    当然岑越并不认为他在冷战,冷战的只有柳帷罢了。

    柳帷一改往日的贴心小媳妇形像,不替岑越安排洗漱事宜,大剌剌地躺在床上,睡觉去了。

    岑越没有安慰人的经验,更何况他也不知柳帷气在何处,也无从安慰起,既然柳帷不替自己安排这些事,他便免了诸事,又见柳帷一个人占了大半个床,自己也没办法睡,便盘在榻上打坐调休度过今晚。

    柳帷虽说有气,但一直在等岑越过来细语两句,哪知岑越压根就不为所动,连同床也不肯了,径自去打坐,再联想起岑越先前不会去寻他的的话语,心中一时心酸,一时苦闷,搅得他难受得很。

    第34章 第 34 章

    第二日柳帷恹恹起床,仍不理岑越,用过早饭后便继续上路了。

    吱唧不明,两个好得常粘在一起的人怎么一下子又变得生疏起来,一个远远地骑到前面去了,一个还在后面老远,这二人真的是同路吗?

    毋庸置疑是同路的,走过这绵延的黑风岭便能看到宓城了。

    才进黑风岭没多远,忽地一张大网从半空罩下来,兜住了柳帷。

    吱唧风网落下时远远地跳开了,见柳帷被兜住,又路出来几个男人,吱唧凶象毕露,一个大掌便向最近的一个男人拍去,男人堪堪受了一掌,被拍退了几步。

    吱唧又跳起来,在另一个男人脸上狠狠地撕了一把,撕得那人耳朵也裂了,鲜血直流。

    跟上来的岑越见了一惊,急忙驱马近前。

    “唰地”又来几个持械的男人,拦在岑越面前。

    岑越一见前面柳帷已被一个大汉从马上提下来,往岭上而去,冷严了面容,踢翻了一个拦路的男人,追了上去。

    越往岭上追,持械的人便越多,岑越与吱唧被团团围住。

    吱唧前爪被伤了一刀,红色的血染红了白毛。岑越后背也生生受了一棍,可是围上来的人却越来越多。

    最后,双双受制,也被押上了岭。

    “在这设伏两天,终于等到你了,我的可人儿。”粗大的嗓音里是毫不掩饰的狂傲。

    柳帷身上的网兜被取下,挣扎出来一看,竟是那日在药王庙躲雨时碰到的疤痕脸。

    这疤痕脸原名叫厄大,后来占山为王成了匪寇,被人叫作大恶。这大恶那日在药王就想掳了爽利又贴心般小娘子的柳帷,奈何身边的军师受了伤,逞不了强,便按捺下来,后又听闻柳帷要途经森罗过安阳去匩源山,算好了要经过黑风岭,早早地叫寨里的弟兄侯着了。

    现下当真把柳帷一举擒获,怎么不让他狂喜。

    “我呸,谁是你的可人儿。”柳帷恨骂。

    大恶喜的就是柳帷一股子活劲,自然不会恼,反笑道:“自然是你,我想你可想了好久了。”

    柳帷在心中叫苦,这个神经病,好死不死喜欢个男人,又略有些奇怪,他没看上妖媚众生的岑越反倒看上他了。

    “你看上我,我可没看上你,你快将我放了。”

    “休想,你要留在寨中,做我的如意娘子,好好服侍我。”

    “你有毛病,要人服侍,也要找女人,你眼睛瞎了还是怎么的,没看出我是个男人吗”

    “我就喜欢你这股活力劲,又爽利还贴心,我保证日后好好疼爱你。”

    “我呸,谁要你疼爱了。”柳帷听得一阵反胃。

    正说着,一帮人押着岑越和吱唧进了寨子。

    柳帷一看岑越脸上的青紫痕,立时心痛了,急步上前。

    大恶又岂会让他们接近,一把将柳帷拉到身边,严森森道:“你现在可是我的人了,要心疼也只能心疼我,要服侍也只能服侍我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柳帷极力挣扎,可箍在腰上的手,像磐石般不动。

    柳帷愤恨,猛跺了大恶一脚,指着他的鼻子怒骂道:“你这个乌龟王信蛋,也不照照镜子,凭你也想得到老子的心疼,你做梦。还异想天开要我服侍你,我呸!”

    大恶将柳帷拉进怀中,狠狠地按在胸前。

    柳帷被这匪寇头子身上的腌臜气熏得几欲呕吐,又踢又打极力挣脱。

    大恶便就喜柳帷这股子活劲,卯上了不硬是不松手。

    “放开他。”如在腊月水中浸过的声音夹着冰渣子传来。

    大恶停了动作,看向岑越,对上那双霜冷如利刃的眼睛,没由来一阵发冷。复又看到身边那么多弟兄,更何况岑越脖子上还架着一把大刀,他惧什么。

    为了证明他不惧,挑衅性地捏住柳帷的下巴,将嘴贴在柳帷的唇上摩挲了两下。

    这下真把柳帷给恶心吐了,他居然被一个男人给强亲了,岑越还没主动亲过他呢,每次都是他主动。

    想到这里柳帷有些哀怨地看了岑越一眼。

    结果一看,吓了得快死了,因为岑越两指捏诀,欲催动体内的仙元。

    他记得岑越说过最后一道仙元耗尽后,便会不生也不死,如植物人一般。

    “不!不要!我求求你,求求你。”柳帷大声哀求,若不是大恶箍着他的腰,他几乎要跪下来了。

    岑越仿佛没听到。

    柳帷带着哭腔大声道:“你,你若执意不听,即便我活了,也要立刻死去,向那孟婆讨一碗汤,将你忘得干干净净,永远都不要记起你!”

    岑越默然收手,眼中黯然。

    柳帷一阵心痛,想劝慰几句,可是什么都说不出。

    二人默然无语对望。

    柳帷是因心痛而说不出话,心痛岑越的狼狈,心痛岑越责己的无能为力。

    岑越则是因为懊恼而说不出话,他一个神仙,在几个凡人面前,居然连自己喜欢的人也救不了,怎么不让他懊恼难受,难受得几欲发狂,特别是那个肮脏的凡人亲上柳帷时,他身上像是有一团火,迅速将他燃烧起来,恨不得毁天灭地才能将这团火浇灭。所以他催动了仙元,可是柳帷不允,柳帷扬言要寻死,要喝孟婆汤将他忘掉,这又是他绝对,绝对不能容忍的。

    望了一会儿,柳帷眼眶蓄满了泪,说不出什么感觉,又难过又庆幸。

    大恶被二人情意绵绵的对视恼翻了天,将柳帷抱拉着往屋子走去,一边吩咐,“把他们先关起来,等本大王爽完了再定夺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几个男子推搡着岑越往另一边走去。

    岑越默立不动,眼睛看着柳帷,眼中又怒又痛。

    柳帷侧身回头,就怕岑越再催动仙元,强笑着安慰道:“我没事,你先跟他们下去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会没事,我们要来做天下最好玩,最欲仙欲死的事。”大恶在柳帷邪恶地说着,手伸进他的衣襟里。

    柳帷躲避不过,忍着恶心,乞求大恶道:“我们先进房,好吗?”

    他就怕岑越一刺激,催动仙元。

    “啧啧,这皮肤又滑又嫩,就像上好的绸缎。”大恶摸得心意舒畅,在柳帷腮上狠狠亲了一口,“好,我们去房间,定叫你爽欢天,让你一见本大王就脚软。”

    柳帷听了又羞又气,听他的浪声淫语恨不得喝他的血吃他的肉,但此时,什么也不能表现出来,还仿佛急不可奈一般,推着这个大恶贼进房。

    大恶以为柳帷降服在他的淫威之下,好不得意,兽欲也大涨,半搂着柳帷,一手撕扯着柳帷的衣衫,还未进房,柳帷半个雪白的胸膛便露了出来。

    引得寨中其他男人一阵不怀好意地哄笑,眼睛直溜溜地望着那片雪白的胸膛留口水。

    柳帷羞恼得要一头撞死,心中又惴惴着岑越的情绪。

    低声咬牙道:“进房,进房。”

    “好,进房,我的可人儿。”大恶将柳帷抱起,踢门便要入房。

    “放下他。”冷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
    柳帷转头看时,岑越双眼通红,连眼眶也是艳丽的血红色。

    柳帷大惊,急忙道:“岑越,别,我求你,别。”

    岑越恍若未闻,以手捏诀,催动体内最后道仙元。

    仙元幻化成铺天盖地的利刃,向寨中众人直射过来,不过眨眼的功夫,众人皆被穿喉而过,连喊都来不及喊一声,全呯呯倒地。

    大恶瞪着一对大眼珠子倒地而亡,鲜血从喉咙里汩汩直冒。

    柳帷随着大恶的倒地被倒在地,一回神过来,便见一地的死人,和满地的鲜血。

    “岑越!”柳帷疯跌爬上岑越。

    岑越斜在吱唧的臂弯中,看着脸上惊慌,爬得一脸狼狈的柳帷,弯站眉眼,笑了。

    柳帷将岑越从吱唧臂中护过来,还未开言,泪已满面,“你这个笨蛋,你没长脑子吗,一个凡人值得你这样吗”

    “你若要寻死,或是忘了我,任你行事,我没办眼睁睁看着你受辱而无动于衷。”岑越抬手,抹柳帷脸上的泪痕,“清陌,莫再哭了,你好自为生。”

    岑越说完最后一个字,便闭上了眼睛,不生亦不死,永远沉睡不醒。

    柳帷见岑越眼睛阖上,心中大恸,一口气没跟上来,头一歪,栽倒在地。

    再醒来时,天已经快黑了,躺在草地上,身上堆放着几个野果。

    柳帷弹跳起来,脸上尽是惊慌,直到看到岑越就躺在不远处时,才放下来心,走上前将岑越抱着怀中,与他脸贴着脸,眼泪止不住往上流,全流进岑越的衣襟里。

    吱唧从树林里找来了柴火,柳帷柴火点燃,抱着岑越坐在火堆前,望着岑越毫无生气的面容黯然无语。

    “吱吱。”吱唧扔了两个果子过来。

    柳帷摇头,没有一点胃口。

    他岂是没有胃口,他的人生墙垒随着岑越双眼紧闭便全垮了,现在他也不知道怎么办,或者说还要不要生存下去,他也不知道,只知道怀中的是他的珍宝,一定要好好护着,不能让他有丝毫差迟,至于身外其他的一切,对他来说都是无干无扰的。

    在树林里呆了一晚上,睁着双眼到了天亮,柳帷将岑越小心翼翼抱到溪水边,轻柔细致地为他洗手擦面,戴好面纱,整理稍皱的衣襟,弹掉靴上的泥尘,一如往日那般。

    记得在汾真第一次为他整理衣衫时,岑越就高傲地说以后衣前都由他来打理,当时心气那么不平,谁想一路来,自己不仅心甘情愿地被他奴役,还将一颗心也绑送给他,甘之如饴地为他做任何事。

    随着一番整理动作,有东西自岑越怀中掉出来。

    捡起来看时,赫然是《凤求皇》的琴谱。

    柳帷九转肠回,再也忍不住,伏在岑越身上埋头痛哭。

    哭情深言浅。

    哭仙凡殊途。

    哭造化弄人。

    第35章 第 35 章

    柳帷买了一辆宽敞舒适的马车,马车里榻、几、炉齐全。

    除了解决生理问题,其他的时间,柳帷一直抱着岑越不放。

    连吃饭都是一手抱着,一手进食。

    沐浴则是二人在一个浴桶里。

    到了床上睡觉更是从头到脚全贴到了一起。

    柳帷的心理存在病态,他怕自己一离开岑越,岑越的身体就会变冷,所以一直忐忑,一直不安,一直很害怕。

    紧赶慢赶终于到了匩源山下。

    柳帷抬头看着拔尖入云的连绵高山,皱紧了眉头,想回头问问吱唧可有寻处时,却发现吱唧早就跃进了山海里,只见得一点白色的影子闪过,便再也不见了。

    柳帷不放心将岑越一个人放在马车里,找了根棉软的绳子,将岑越绑缚在自己背上,又查好是否勒得太紧伤了岑越,这才开始爬匩源山。

    匩源山是一座典型的北方山林,山中密遍铺地柏、鹿角桧、美人松等树木,地上则长着连片的地锦草和成蓬的大蓟,时值初冬,桧叶和针叶被风一次簌簌落在地上,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。

    柳帷背着岑越踩在上面,脚下异常软厚,却也容易滑倒,更何况还是背了个人上山,所以柳帷当真是举步维艰。

    行了半日却也只爬了两丈来高。

    柳帷松了岑越靠在树下气喘吁吁地歇下来,拿出汗巾抹了把脸,又将岑越身上的落叶细细弹去。

    在这茫茫的山林中要寻得岑越修仙的洞府,实在不易,柳帷虽愁苦,但也异常坚定。

    柳帷略歇了歇欲再登爬。

    吱唧从林中蹿出来,吱唧着叫了两声,抢了岑越便跑。

    柳帷心中虽然明白吱唧不会伤害岑越,但也禁不住焦急,一边唤吱唧,一边快步跟上去。

    明显吱唧是要带柳帷去一个地方,它停停蹿蹿,好让柳帷能跟上来。

    复又不知转了多久,久到柳帷双腿像灌满铅,迈不动步子时,吱唧才在一处稍平整的山头停下来。

    柳帷瘫坐在地上,全身大汗淋漓,连胸口每呼吸一下,都在钝痛。

    一只红毛鸟不知从何处飞出来,落在柳帷肩上。

    柳帷侧头一看,双眼放光,正是岑越养的红薮鸟。

    在他还未开口唤出声时,红薮突然看到吱唧臂弯的岑越,直冲了过去,在半空化成孩童型落下来,将岑越从吱唧手中抢过来,轻放到地上。

    柳帷被这当场红鸟变活人的法术,看得目瞪口呆。

    “主人,主人……”红薮连唤数声无应后,抬手在岑越身上感受了一遍,转头怒向柳帷道:“我主人是神仙体,身上怎么一点仙元也没有了?”

    柳帷心中刺痛,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“你说啊!”红薮本来红通的眼睛,此刻硬掺进了黑色。

    柳帷踉跄着在岑越身边坐下,抬手轻拂了岑越的发丝,眼神痴迷,神情温柔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。

    红薮恨恨地瞪了柳帷一眼,骂道:“没用的凡人!只恨我身怀元丹出不得匩源山,害主人受制于你们这些凡人!”

    红薮骂完,抬手在岑越胸口感受了一会,奇怪道:“怎么主人体内还有一小股仙元,这仙元,这仙元不是主人的。”

    柳帷不明就里,“那这……”

    红薮见柳帷关切之情溢于言表,这才不乐意道:“还好有这一小股外来的仙元护体,要不然主人连这具身体都很难保持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意思”

    “什么意思,就会像凡人的尸体一样会腐烂。”

    “啊。”柳帷大骇,跌坐在地,心中颤擞不已。

    原来差点连他的形体都留不住,这如何不让柳帷害怕。

    可是又是谁替岑越注了仙元到体内呢。

    “吱吱。”吱唧在旁吱声。

    红薮点头了然,“也只有你有这个本事了。”

    柳帷这才明白,当日自己吐血晕过去后,吱唧曾将自己的仙元注进岑越的体内,这才保得岑越的形体不坏。

    柳帷感激满怀,当下跪向吱唧磕了个头,口中不住言谢。

    红薮抱了岑越往山林深处走去。

    柳帷见状连忙跟了上去,欲从红薮手中接过岑越,狠狠地挨了红薮一记白眼。

    “给我来抱吧。”柳帷低声恳求道。

    红薮侧身避过柳帷冷冷道:“他是我主人,凭什么让你来抱。凡人,我劝你趁着天没黑,赶紧下山吧。”

    红薮说话的语气神态当真和初识岑越时,岑越所表现出来的无二,果然是其主必有其仆吗

    此时的柳帷心中自然充满了怀念,停了脚步,神情似有些痴了。

    红薮不理这个奇怪的凡人,在一处宽阔的山洞前停下来,将手按在一处石块上,山洞里处,一条石门自动打开。

    柳帷跟了进去。

    穿过一小段石道,才看到别有洞天的大空间。

    洞中燃着的两盏长明灯,将洞里照得十分清晰。

    看着陈旧又古老的一些摆设物什后,柳帷确定这就是岑越修仙渡劫的地方。

    红薮将岑越放在石榻上,对柳帷道:“既然你不肯下山,就要听我命行事。”

    柳帷连连点头,“理应,理应。”

    “我现在要将元丹过到主人体内……”

    还未待红薮说完,柳帷两眼放光,如夜明珠熠熠生彩。

    “哼,凡人,要不是看在主人的份上,哼!你来将主人扶坐起来。”红薮对柳帷颐指气使道。

    被这样一个孩童模样的人的老气横秋地指派着有些奇怪,柳帷却甘之如饴,红薮话刚落音,柳帷便上前,轻轻将岑越扶坐起,靠在自己的怀里,还拢了拢岑越耳边的头发。

    “谁准你抱着我主人,将他扶坐起,你在后面只准用一只手撑着我主人的背。”

    “好好好。”柳帷照着吩咐执行了。

    红薮坐到岑越的面前又道:“仙元过体,元气难免会泄露,到时你可撑得住?”

    “撑得住,我一定撑住。”柳帷信誓旦旦地保证。

    红薮的脸稍微好看了些,“那就开始了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红薮手中捏诀,胸口金光闪灼,一颗浑圆金光灿灿的元丹自红薮胸口飞出,移向岑越的左胸。

    元气向四周扩散,柳帷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压力,扑面而来,压力越来越大,越来越迫。

    “噗”柳帷嗓子一甜吐出一口鲜血,身体歪了歪。

    “撑住。”红薮冷喝道。

    柳帷点头,咬牙,承接越来越迫近的压力,到了后面,几乎连呼吸也夺了去。

    元丹慢慢推移,入了岑越的胸口,岑越全身散发出耀眼的金光。

    柳帷心中大喜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,金光慢慢收拢至岑越胸口,再未有半丝泄露。

    “好了。”红薮将手掌收回。

    柳帷怕是被元气挤伤了内脏,血一直从嘴里往外流,此刻听到红薮言好,强撑迷离的神志,抹了嘴边的鲜迹,拉着岑越的手,焦急地唤道:“岑越,岑越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柳帷看向红薮。

    红薮眼中也有狐疑,唤了几声主人,岑越没有任何回应。

    “怕是要等一下才能醒过来。”红薮有些不确定道。

    柳帷焦忧地守在榻前,以期岑越醒来后第一眼便能瞧见自己。

    可是等了很久,岑越也没有醒转的迹象。

    最后柳帷撑不住睡了过去。

    待睡醒后,岑越依旧没有醒来,柳帷担忧愈甚。

    “怎么回事,为什么岑越还不醒来,元丹不是还到他体内了吗?”

    红薮也很焦急和担忧,没好气道:“我要是知道,主人还会不醒来吗?”

    再等了两日后,二人所有的耐心全部耗尽。

    柳帷用削瘦的手指,一遍又一遍捏着岑越的手心,想将心底最深切的呼唤传过去。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紧紧地盯着岑越的面容。

    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深情与忧虑。

    最后,红薮看不过去了,对抱着水果走进洞里的吱唧道:“你们好生呆在这里,保护我主人,我去找天君。”

    柳帷闻言站起来道:“你能匩源山吗?”

    “元丹在主人体内,我自然能出去了。”红薮说罢,幻身作红鸟,飞出了洞。

    第36章 第 36 章

    等了一日一夜,红薮领着一个白胡子老者入了洞。

    白胡老者看到吱唧,惊呼道:“缺月神猿,你如何在这天君找你许些时日了,快些回珍兽园。”

    吱唧眼中似着泪光,吱吱了两声。

    白胡老者大惊欲言,红薮在一旁焦急道:“它的事等下说,葞尊,你先看看我主人。”

    葞尊倒是不急,看到柳帷又惊奇道:“他是凡人。”

    红薮急道:“他的事也等下说,你看我主人,元丹入体这么多天了,怎么还不醒来。”

    葞尊看了看,皱眉道:“他的身体曾没有仙元护体,后来虽然有另外一股元气入体,但不是本家的,所以只护得了形体。现下元丹入体,也难以融合入腑脏经脉,所以醒不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您一定能救醒了!”柳帷急忙道。

    “我不能。”葞尊道。

    “天君委派你来,你怎么可能救不了!”红薮也急了。

    “别急,天君仙经枷能救。”

    “那太好了,我们现在去取。”

    葞尊不缓不急道:“不是去取,而是将他送至天君处,请天君用仙经枷救醒,因为仙经枷只有天君会用。”

    “好,那我们赶快。”红薮抱了岑越便往外飞去。

    葞尊紧跟其后,顺便把吱唧也带上了。

    柳帷眼睁睁地看着几人飞身离去,连看一眼岑越都来不及。

    柳帷追出山洞,几人连影子也不见了。

    寒冬越甚,柳帷在洞里侯了一个月,也未见岑越回来。

    山上没有食物,又冷,再加上内伤和无穷止的盼望,柳帷几乎死过去,最后不得不拖着孱弱的身体下了山,寻得一户人家,将养身体。

    身体稍稍恢复后,又上了几次匩源山,但岑越自始自终都没有回来过。

    等到第二年,春暖花开,匩源山含翠。

    柳帷第十三次从匩源山下来后,辞了人家,回到均富县。

    均富县城百姓提着心过了一个月后,终于放下心来。

    柳眠公子安生了。

    这出一趟远门,长一次见识就是不一样,什么事物在他面前都是寡淡无味的样子,连从西域过来的戏法班子,柳眠公子也没去瞅一眼,与往日果然大不径同。

    县衙厨娘自柳帷归府后,每日都在做豆腐宴,煮、煎、炸、闷、炒、蒸各种烹法一一弄了个遍。

    吃得全府的人脸色发青,脚步浮虚,吵嚷着要换菜。

    厨娘朝西跨院望了一眼。

    府里的人跟望了一眼,垂首离去。

    柳帷夹起一块炸得两面金黄的豆腐,放进嘴里无意识地嚼动。

    柳夫人担忧地望着他,柳县令也叹气无语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”过了许久,柳帷才发现饭桌上低迷的气氛。

    柳夫人道:“帷儿,你这次出去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能跟爹娘说说吗?”

    “哈、哈哈。我能受什么委屈。”柳帷干笑了几声。

    “从回来到现在你一次门也不出,整天神情恍惚,肯定有事,你跟我和你娘说说,或许心里就没那么难受了。”柳县令也开口道。

    “我真没事。”柳帷放下碗筷,“我吃饱了,爹娘慢吃。”

    柳县令看着自己儿子削瘦的背影,眼中担忧愈甚。

    “早知出趟门会连魂也丢掉,就是他再闹腾也要让他留在均富了。”柳夫人叹息。

    柳县令道:“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。”

    柳夫人目光亮了亮道:“老爷,帷儿郁结不开,又不肯跟我们说,不如替他娶个温柔,善解人意的媳妇,说不定能开解他。”

    “婚娶……”柳县令沉吟,“帷儿早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,之前因睡多醒少怕耽误了别家姑娘,现在痊愈了,是该考虑婚事了。”

    柳县令与柳夫人几句闲商,使得柳府上下皆知,柳眠公子要娶亲了。

    闻风而来的媒婆也纷踏上门,且不说柳帷相貌出众,就是县令公子的身份也令人垂涎。

    柳帷是在第三批媒婆上门后,才知此事。

    知晓后,他实在是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,最后他在当天夜里,不哭也不笑,沉默地牵了匹马,离了均富县,直往北而去。

    柳帷在神仙渡枯坐了两天,没等到神仙出现,最后坐了渡上的船,顺水南下了。

    一路浑噩不知,跟船南下数日,直到一处青天阔水的大码头前,柳帷晃晃晕沉的脑袋,扯住急急下船的人,“这是哪里。”

    “安州。”

    安州,好熟悉的地名。

    柳帷松了那人的衣袖,随着人群下了船。

    时值春暮夏初,安州城内应时令的风筝,雨具以及梅子,枇杷,桃子随处可见。

    “公子要买吗,这可是碧桃坞有名的碧桃,汁甜肉厚,好吃得紧。”卖桃的小贩捡了个卖相最好的桃递到柳帷面前,殷勤地招呼。

    “碧桃坞”

    “没错,这桃就是碧桃坞里摘的,你看看这个,这颜色,一顶一的好。公子,买几斤吧。”

    “碧桃坞里是不是有个碧桃山庄”

    “有,大气得不得了,不过那可不是随便进的。”

    “多谢了。”柳帷拱手离去。

    “我认得他。”叶然大眼眨了眨对于庆海道:“他是神仙的相好,叫柳帷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如果不是走得太辛苦,柳帷真想立即拂袖而去。

    “神仙在哪”叶然拉着柳帷的衣袖四处查看,“听闻神仙善法术,指不定就变成了草屑蚊虫藏匿着。”

    柳帷的脸色一阵比一阵难看。

    最后,于庆海开口道:“小然,柳公子既是你的朋友,还是先引到庄中再叙旧情吧。”

    叶然点头,吹了个响号,两只红嘴鸽子落在叶然肩头。

    柳帷未见过红嘴的鸽子,不由多看了两眼。

    “你还没见过它们吧,这是花点和雪蛋。”叶然向柳帷介绍。

    “好难听的名字。”柳帷如实道。

    “不好听吗”叶然认真问道:“你觉得它们叫什么名字好”

    柳帷皱眉思索了一会儿,摇摇头,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叶然想了想道:“吱唧,叽咕,咕叽怎么样”

    柳帷无语,他这是在嘲笑自己给缺月神猿取个吱唧的名字吗?

    “还是不要改了。”最后柳帷不得不妥协让步,随认雪蛋跟花点这两个名字其实好听。

    不过叶然依旧宠辱不惊,

    “嗯,不改好。”叶然点头。

    入了花厅,有庄人奉茶水过来。

    叶然在旁道:“净些桃过来。”

    一会,叶然指着盘中堆叠的桃子道:“这桃是从碧桃坞里的桃树上摘的,你看看颜色丰泽,你再咬口尝尝,果肉厚且多汁,好吃得紧。”

    这语气,这说辞,怎么那么耳熟。

    于庆海在一旁道:“小然那天从安州卖桃的小贩那里学来的。”

    柳帷了然地点点头。

    吃完远近闻名的碧桃牌桃子后,叶然在柳帷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
    “神仙去了哪”叶然大眼直瞪瞪看着柳帷。

    柳帷身体微颤了颤,神色暗下来。

    “神仙拿回了元丹就把你抛弃了”

    柳帷闻言心中一痛,想要分辩,张了张嘴,嘴里苦涩发干,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叶然见状更回笃定了自己的猜想,“神仙无情,原来是真的。”

    “神仙不是佛。”柳帷突然开口反驳,说完后自己又恍神了,记起岑越说起时的神态,心中稍稍又稳定了些。

    叶然没有安慰过人,陪着恍了神的柳帷沉默。

    到了傍晚,凌梵回到庄中。

    晚饭后,叶然堵着柳帷,将分别后二人经过说了一遍。

    柳帷低头看着茶盏里碧透的茶水,心中一沉一沉,沉得透不过气来。

    他不想去揣测,他也害怕去深想,半年过去了,岑越还没来找他,难道回到了过去冷清无欲,亦或是……忘了。

    不敢去想,也不能去想,麻痹着自己重复过日子,可是这日子,在曾经因有过与岑越相伴的旧时光后,现在显得特别地荒凉。

    荒凉如陌上草,离离无际,风过而漾,绵绵无尽头。

    心就被这些离草包缠着,密密的,带着痛感的,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,他离开了自己,哪怕走断腿,望穿眼,在这个人世间也寻不到他,看不到他,多么悲伤的无奈。

    第37章 第 37 章

    “我记得你曾言在神仙界不过呆了几日,人间已然过了一年。”凌梵出声打断了柳帷的心怔。

    柳帷点头,心头有什么一晃而过,目光看向凌梵,就如溺水之人看到救命稻草一般。

    凌梵微笑不语,看了叶然一眼。

    叶然恍然大悟,随即道:“你莫要灰心,你等了许些时日,在天上不过一日或半日的光景罢了。”

    柳帷双眼骤亮,复又蒙上一怪水润。

    叶然偏头看他,不解。

    柳帷擦擦润湿的眼角,道:“真没想到,有生之年,能听到你说一句这么动人的话。”

    鼓动慰人,贴烫了柳帷的心。

    叶然自然听出这话背后的意思,扭头不理他。

    凌梵温柔地拍了拍叶然的头,对柳帷道:“我看岑公子性情虽冷,但对公子你分分是真,公子也不必兀自多思伤怀,莫如静心以待,定能求仁得仁,终得圆满。”

    柳帷点头,双眸亮如夜明珠。

    “公子既然是散心,不如在山庄多留几日,让我们一尽地主之谊。”凌梵又道。

    柳帷点头,言谢。

    “不必如此客气。”凌梵转看了叶然一眼,微笑道:“我们该多谢你才是。”

    叶然一点即通,以指叩了叩牙,大眼睛眨了眨,“牙齿再也没痛过了。”

    凌梵与柳帷笑了。

    叶然凑机要求,“我今天能再吃一块吗?”

    凌梵伸指弹了一下叶然光亮的脑门,带着宠溺和无奈,答应了。

    叶然弯了弯眼睛,显得心情很好的样子。

    柳帷看叶、凌二人互动,凌梵俊雅明睿,叶然透真自然,觉得他们俩个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,心中既开心又羡慕。

    在碧桃山庄留了几日,柳帷又回到了均富。

    他决定呆在家安安心心地等待。

    当然安心的只是他,柳府却不是这样,柳府上下皆在为柳帷娶亲之事而忙碌着,并鉴于柳帷第二次离家与成亲有关,所有事情都偷偷进行着。

    直到出了府在茶楼听人闲聊时,才知自己要娶亲了,还是白员外的爱女白茵。

    柳帷回了府,找到柳县令。

    “我成亲,为什么我自己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男大当婚,你年纪也不小,该娶亲了。”

    “该娶亲,那姑娘我连见都没见过。”

    “大家闺秀,自然深贵大宅养着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们也不能随便擅作主张地定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倒不曾,你自己选的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时候事!”柳帷瞪大了眼。

    柳县令笑得有些深,“那日你娘拿了几十幅画像让你挑选出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明明是……”柳帷恍然大司,“原来娘叫我看均富美人图,原来是这个目的。”

    竟然是这样!

    “我只是觉得那个女孩子长得好看些,但并没有说我就娶她!”柳帷道。

    “既然你觉得好看,那就不如娶回家来。”柳县令接道。

    柳帷立场很坚定,“我不会娶她的。”

    柳县令反问,“那你娶谁?”

    “我娶……”柳帷哑然,他想娶岑越,可是岑越现人仙两茫茫着。

    “既是没有人选择,那就白家的小姐吧,家世清白,与咱们也算是门当户对。”

    “爹!”

    “无妨,日后你若遇到喜欢的人,你再纳到房里便是了。”

    柳帷冷汗潸潸,这无论如何是他想也不敢想的。

    柳帷想像岑越低眉顺眼地纳进偏房,身上一阵恶寒,猛地摇摇头。

    “我是不会成亲的,要娶你自己娶好了。”柳帷再次申明,见柳县令隐有发怒的迹象,柳帷赶紧蹿出了房间。

    柳帷将娶亲的事并没有因柳帷的抗议而停下来,府中仆人反而每日繁忙起来。

    柳帷开始后悔回到均富了,但现在想跑却是没那么容易了。

    赋闲许久的小厮终于寸步不离地又跟上了,名为侍侯,其实还不是应了柳县令的令来监视的。

    最后在无可奈何之下,在多方撮合下,柳帷在隐秀阁与白茵见面了。

    美人倒是个美人,比画像上还美上几分,不过跟岑越比起来,那就逊了。再加上情人眼里出西施,在柳帷看来,这白小姐也就五官周正了些。

    看得出来白小姐受过良好的家教,温柔大方不说,气度也娴静适宜。

    白小姐亲手为柳帷煮了茶,奉到柳帷眼前。

    柳帷连说有劳不敢。

    白小姐轻笑道:“柳公子客气,茵茵以前有失礼之处,请包涵。”

    柳帷奇了,“我们曾见过?”

    白小姐点头,脸上隐有红晕,羞涩不言。

    柳帷挠挠头,他实在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这白小姐。

    “醉心红胭脂铺。”白小姐低头轻轻提醒了一句。

    我还去过胭脂铺柳帷扪心自问。

    哦,是了。一年多前刚大醒过来时,对这里的一切都好奇不已,曾入过一家胭脂铺,在胭脂铺中的确碰到过一位姑娘,当时还想看看她臂上的守宫砂来着。

    柳帷忽然醒悟,在这个时代男女授授不亲的严苛教条,怪不得这白小姐会想嫁给她,恐怕是存了自己掀了她的衣袖看守宫砂的缘故。

    可问题是,自己也没看到,就被她说来就来的眼泪吓得放下了袖子,结果不仅被侯在铺外的白家仆人打了一顿,回到柳府还挨了柳县令的一顿鞭子,害得他在床上整整躺了三天。

    白小姐在旁道:“当时不知柳公子是良善之人,只当是轻狂浪徒,下人们才动了手。趁此机会茵茵向公子赔罪,还望公子恕罪。”

    “白小姐客气了,原是我不该因一时好奇便对小姐无礼。”柳帷摆手,那些痛早就过去了,还计较什么,再说自己也的确不该。

    “多谢公子。”白茵含笑道谢。

    柳帷之所以答应来与白茵见面,是想着当面拒绝婚事的,可现在见这般多礼识大体,眼中期盼殷殷的白茵,这拒婚之事不知从何开口说起。

    是直接说,我不想娶你,还是婉转着说,在下配不上小姐?

    或者坦白出来,我有心上人,所以不能娶小姐?

    柳帷正在踌躇不知该选哪个方式拒绝时,白小姐含羞带怯,满脸粉红地掏出一个精致的香袋,温柔低声道:“我替公子绣了个香袋,不知道公子喜不喜欢?”

    见白小姐因害怕被拒绝而微颤的手,柳帷心下不忍。

    可是若收下,恐怕再开口说拒绝更难。

    正在为难时,那熟悉令人几欲落泪的清越之音响起,“他不喜欢。”

    第38章 第 38 章

    柳帷身体猛颤,蔌地站起来,转过身看时,岑越正款步而来。

    宽松的衣袍,飞扬的青丝,步步生莲,翩翩仪姿,无法令人直视,也无法令人移开眼睛。

    只是岑越的脸色并不好看,清冷的脸上夹着怒气。

    白小姐乍见岑越惊为天人,还未回神,岑越一挥手,随手画了个结界,将她隔在了界外。

    柳帷不由自主地走向岑越,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也未察觉。

    岑越见柳帷落泪,怒气仿佛稍平了些。

    “你终于来了,我还以为,还以为你要很久很久以后才想起我。”柳帷扑到岑越怀中开始哭诉,“我好害怕,害怕你醒来后就忘了,回到神仙界做你的神仙去了。”

    岑越抬手轻轻拍了拍柳帷的后背。

    柳帷埋在岑越的怀中继续道:“后来,凌公子说你没忘,只是天上和人间的时间不一样。于是又担心等你想我时,人间已过了几十年,那时我老到你都认不出我来,就算认出来也会嫌弃我了。”

    岑越将柳帷从怀中拔拉出来,千年难得一见伸手温柔地轻拭柳帷的面庞。

    柳帷对着岑越泪眼朦胧道:“我在匩源山等了你好久,你都没来。后来,我又去了神仙渡,可又进不了结界,我盼着你从结界里出来跟我见面,可是你没有。我当时又害怕又担心,你知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在碧桃山庄时,唔……”所有的话,都被岑越用唇舌吞了去。

    这是岑越第一次吻自己,柳帷浑身激动,张开嘴,任他在自己嘴里肆意豪夺。

    唇舌缠绵过后,柳帷红肿着嘴,亮着夜明珠般的眼眸,细细打量岑越。

    不知是许久未见,还是元丹重聚的原因,觉得岑越风姿更甚从前,就如迎着寒霜吐露芬芳的百岁兰。

    “如果我没来的话,你是不是想跟她成亲?”岑越开始发难,好不容易柔和下来的脸又冷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柳帷想也不想地摇头,岑越已经将他的心装满了,他怎么会去娶别人,这样岂不是亵渎了他们之间感情。

    “哼。”岑越冷哼一声,“如果我不出现,你不正打算接她的香袋吗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柳帷也不知怎么回答,自己正在为难时,岑越就出现了。

    “你是在吃醋吗”柳帷猛然明白过来,几乎跳了起来,眼睛紧盯着岑越不放,心中巴不得他承认。

    岑越挥袖,略偏过头不应。

    柳帷满脸放光,神彩瞬间飞扬起来,“我知道你吃醋了,其实承认也不丢人的。是吧,你是吃醋了吧。”

    “闭嘴。”岑越轻喝,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。

    “你为何知道我在这里,又怎么知道我跟白小姐的事”柳帷放弃一个问题,接着又拾起一个,紧追着岑越询问。

    “你的灵魂在这里。”岑越指着自己掌心。

    “你什么时候记下我的灵魂的!你记下别人的灵魂都是为了日后惩罚,我可没得罪你,你记我的做什么”柳帷朝岑越瞪了个白眼。

    “自然是为了知道你的一举一动。”

    “你为什么要知道我的一举一动”柳帷涎着脸继续追问。

    岑越不语。

    “你说呀,为什么要知道”柳帷紧追不放。

    岑越蹙眉,他发现分别的这一段时日,柳帷变得格外缠人起来。

    柳帷仿佛猜到他心中所想一样,立眉坚眼道:“不准嫌弃我,我变成这样还不是因你,谁叫你不听我的劝告,妄动体内最后一道元气。如果不是吱唧,我连你的身体都护不住,你让我,让我……”

    柳帷想起那些焦忧不堪的日子又红了眼眶。

    岑越动容,揽他入怀安慰。

    柳帷又气自己真没出息,像个女人一样,动不动就红眼眶,流眼泪,在心里狠狠地鄙视了自己一翻。

    拉了岑越在之前的小桌前坐下。

    “白姑娘没事吧?”柳帷知道白茵被隔在结界外,但一个凡人猛地碰到这样莫名其妙的事,恐怕也难以接受。

    “你很担心她?”岑越挑眉。

    “没有,随便问问。”还不承认吃醋,柳帷在心里狠狠鄙视岑越。

    放下令二人起冲突的白茵,柳帷细细盘问岑越离了匩源山后的事。

    那日葞尊将岑越带回了天界,天君催动仙经枷,才令岑越的元丹与身体真正契合。岑越醒来后,天君要岑越修元五日方能彻底恢复。岑越将息了许时,从控魂引中知柳帷去了神仙渡,便辞了天君,回到神仙界,用法术复了神仙界原貌,并在界中继续调息。本欲修元好后,再去寻回柳帷,谁知,他竟然要跟别人成亲,连几日都等不了他,他这才又从神仙界来到均富。

    “那你这样冒然过来没关系吗”柳帷一听,岑越修元未果,又担心起来。

    岑越摇头,“不妨事。”

    不过是少了两三百年的法力罢了,法力可以再休,可是这个人,他不能容忍别人呆在他的身边,他只能属于他。

    柳帷听见没事略略有些放心,“那吱唧呢,它现在怎么样?”

    “他在天君珍兽园里管理群兽。”

    “它管理”柳帷想像吱唧吱吱唧唧发号司令,不由地好笑。

    岑越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天君复了它的元丹,它能化成人型,亦能人言。”

    “啊那他长着什么样,好看不好看?”柳帷吃惊后又兴致勃勃起来。

    岑越无语,从乾坤袋中拿出一张画像,“它早知你会探晓,托我给你的。”

    柳帷惊喜地接过来,展开来看,猛吸了一口气,真想不到吱唧幻成人型竟是这般仪表堂堂!

    岑越手轻翻,画像自动卷起来。

    “我还没看够呢。”柳帷不满。

    “你不想知道它为什么下到人间吗?”

    “对,为什么你上次说插在它耳后的是神隐针,这针到底是哪个插的,这么坏。”

    “是巫姬背着天君做的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他们同在天君仙府,相斗是难免的,只不过不小心着了道罢了。”岑越简而化之道。

    “原来是这样。”柳帷点头,真没想到这天上跟人间一样,也有尔虞我诈。

    岑越将一个小瓷瓶放到桌上,“这也是吱唧给你的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”柳帷拔出塞子,一阵好闻的清香传出来,“好香啊!”

    “延寿益容丹,可为你延寿一百年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,才一百年。”柳帷不满,“那一百年后怎么办,我就老死,你就去找其他人吗”

    “此事不是你要操心的。”岑越道。

    “事关我的生老,还不是要我操心的。那我要操心的事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你要想如何向你父母辞行,跟我回神仙界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是回?”

    “以夫为纲,我在那,你便是回到那。”

    “回之前要先去趟我家。”柳帷提出要求。

    “这个可以。”岑越点头,毕竟拐了人家的儿子,的确是该交待一下。

    “不过,你要扮女装。”柳帷更进一步要求,在岑越脸还没全黑前,连忙又道:“你还欠我一个愿望,你可不要返悔。”

    岑越脸黑得难看,“换一个要求。”

    柳帷不肯退步,“你扮个女装,给我爹娘,让他们知道我找着媳妇了,要和我媳妇浪迹天涯,对我的离去他们也能接受些。要不然我这样突兀着不见了,过几年又出现去看他们,他们会怎样想。再说了,也就委屈你这一次,你看我连被你压这种事,也愿意,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喜欢我!”

    岑越沉默良久,脸上的黑色渐渐退去,最后终于点点头答应了。

    阳光正好,和风正暖。

    你我双双,影交重重。

    仙游凡踪,尔言与旁。

    (完)

    【丫纸】整理</br></br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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